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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系列(全8册)” 科幻小说在线阅读

第三部分 机器人与帝国
索拉利世界(1)

    机器人与帝国
    格娜狄亚摸摸草榻,确定它没有受潮,然后坐下。她按了按控制器,草榻即刻进行了微调,让她斜躺下来。接着她启动反磁力场,全身立刻感到一阵轻松。悬浮在草榻上方一公分处,人很容易就变得松软舒弛。

    这是个温暖怡人的夜晚,清香袭人,星光点点,是奥罗拉世界典型的良辰静夜。

    格娜狄亚望着夜空上熠熠星光所组成的图案,不禁难过起来。机器人稍早已依指示调暗了宅邸照明,此刻星光显得特别亮。

    她很纳闷自己居然不晓得这些星星的名字。已经两百三十多年了,她还是分不清楚哪颗星星是哪颗。她只知道,在这些星星中,有一颗恒星正被她出生的索拉利行星所环绕,而在她最初那三十多年生命中,她只是简单地把它认作“太阳”。

    过去,格娜狄亚曾被人称作格娜狄亚?索拉利。那是两百年前——两百个银河标准年前——她刚到奥罗拉世界的事了。这个称呼不太友善地标示了她的“外来者”身份。转眼间,两百年过去了,一个月前,她才度过抵达奥罗拉世界两百周年的纪念日。她没有特别庆祝,她不想让自己回想那些日子。在那之前——在索拉利世界——她曾经是格娜狄亚?达尔曼。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她几乎忘了那个姓氏。(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还是因为她刻意想要忘记?)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后悔过离开索拉利世界,也从来没有怀念过它。

    现在,又为什么想起来了?

    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比它存活得更久?还是因为它已经消失,已经变成一个历史名词,而她却仍然活得好好的——是因为这样,才怀念起它的吗﹖

    她皱起眉头。不,她一点也不怀念它。绝不!她不怀念它,也不想回去。她会想到它,只是因为那种难以言喻的苦闷——那种长久以来紧纠着她不放的苦闷——突然消失了。

    索拉利世界——最后一个殖民成功、适宜居住的外世界。如今是否因为某种神秘的对称法则,使它注定第一个陨灭?

    第一个?这是否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格娜狄亚更忧伤了。有些人深信形势的确会如此发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奥罗拉世界——这个长久以来她所寄居的家,这个第一个开拓的外世界,势必也会因相同的法则而成为最后一个灭亡的外世界。在这种情况下,或者更糟,她长寿的生命仍将继续下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她的目光又在群星间搜寻。只是白费工夫。她根本不可能在闪烁的光点中,分辨出哪一颗星是索拉利行星的太阳。她想它应该比较亮,但是比较亮的星星多得数不清。

    她举起手臂,做了个她称之为“丹尼尔手势”的动作。阗黑的夜色没有造成任何阻碍。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几乎立刻出现在她身旁。这机器人是汉?法斯托夫在两百多年前制造的,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明显改变。他那颧骨高耸的宽脸,向后梳拢的古铜色短发,他的蓝眼,他那高大、接合细致的完美人形身躯,仍然像当年一样年轻。他也仍然显得冷静而不带一丝情感。

    “我能为你效劳吗,格娜狄亚夫人?”丹尼尔语调平直地问。

    “丹尼尔,你能告诉我,那些星星当中哪一颗是索拉利的太阳吗?”

    丹尼尔没有抬头:“都不是,格娜狄亚夫人。每年这个时候,索拉利的太阳必须到○三二○才会升起来。”

    “哦?”格娜狄亚若有所失。她总以为当她想看某一颗星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当然,星星各有各的升降时间,这点她很清楚,“我呆看了半天,原来是在浪费时间。”

    “就我归结人类的反应来看,”丹尼尔仿佛在安慰她,“星空总是显得十分美丽,能不能看到其中特殊的一颗,并没有影响。”

    “我想也是。”格娜狄亚很不满意地应道,然后“啪!”一声将座椅调直,站起身来,“但我就只想看索利拉的太阳。不过,我的兴致也没大到在这里耗到○三二○。”

    “就算你等到那时候,”丹尼尔说“你也得准备超倍望远镜。”

    “超倍望远镜?”

    “肉眼是看到不到它的,格娜狄亚夫人。”

    “真是越讲越糟,”她拂拂裤子,“我应该先问问你的,丹尼尔。”

    那些在两百年前,格娜狄亚刚抵达奥罗拉时见过她的人,会发现她变得不一样了。她不像丹尼尔,她只是个人类。她仍然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高,比外世界女人的理想身高几乎矮了十公分。她细心维持着苗条的身材,身体也没有衰弱或僵硬的迹象。但她的头发却有些灰白,眼眶四周出现了细细的皱纹,皮肤也变得有些粗糙。她或许还可以再活上一百年或一百二十年,但她的确已经不再年轻了。不过这些并没有使她烦心。

    “丹尼尔,你认得每一颗星星吗?”她问。

    “我能辨认所有人类肉眼看得见的星星,格娜狄亚夫人。”

    “也知道它们在一年当中随便哪天的起落时间?”

    “是的,格娜狄亚夫人。”

    “包括与它们有关的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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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机器人与帝国
索拉利世界(2)

    “是的。法斯托夫博士有一次要我收集天体资料,省得他需要时还得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他总是说,由我告诉他资料要比电脑告诉他来得亲切。”接着,丹尼尔像是回答下一个问题似的说,“他并没有解释原因。”
    格娜狄亚举起左手做了个手势。住屋那边立刻亮起灯,柔和的光影覆照过来。她瞥见几个机器人的影子。她没有特别在意。一般宅邸中,人类身旁总是会有些机器人负责安全警戒,或随时待命。

    格娜狄亚向星空望了最后一眼。星光在灯光的辉映下,显得黯淡了些。她微微耸肩。这实在很蠢。就算从群星中辨认出那个微弱光点——那个属于已经消逝的世界的太阳,又能怎样?还不如随便挑一个光点,告诉自己,这就是索拉利的太阳,然后盯着它看。

    她把注意力转向丹尼尔。他正耐心地等在那里,大半个脸庞没入阴影中。

    她又再次想到,从她住进法斯托夫博士宅邸、第一次见到丹尼尔以来,这机器人几乎没什么改变。当然,他曾经进行过多次维修。但她不太清楚维修的事,一般人对这种事都有点排斥,总会刻意避开。

    对人类而言,维修是令人恶心不快的。外世界人也许很自豪他们钢铁般的健康和长达三四百年的生命期,但一样无法免于岁月的摧残。格娜狄亚的某根大腿骨,便是安在一个钛矽树脂合成的髋关节凹槽里。她左手拇指外观虽然毫无异样,但只要通过超音波图检测,便可以看出完全是人造的。甚至她身上的某些神经也被更换过了。在五十个外世界中(不,四十九个,索拉利世界已不包括在内了),任何一个与她同龄的外世界人,都可能有同样的情况。

    但这种事绝不能提。任何只字片语都会被当成猥亵下流。就连为了提供进一步治疗而必须存在的医疗纪录,也绝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外泄。外科医生之所以所得甚高(待遇比立法院院长还高),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事实上已经被摒弃于斯文优雅的社交圈之外。毕竟,他们知道太多患者的秘密了。

    这种现象其来有自,外世界人总是病态地迷恋长寿的表象,不肯面对老化的事实。格娜狄亚没有再去细想它的成因。她只要一想到自己也会跟老化扯上关系,就浑身不自在。如果有一幅她身体的立体图,以灰色标示健康的部分,以红色标示修补的部分,那么,这两个颜色一定会相混。要是站远一点看,就会觉得她浑身透出一股粉红色。她想自己的身体八成就是那副模样。

    然而,她的脑子还是原来的脑子,不曾改变,从未更换。所以,不管她身体的哪个部分曾被修补过,她仍然是她,仍然是原来的格娜狄亚。

    这又使她想到丹尼尔。虽然她已认识他两百多年,但直到去年,他才成为她的机器人。法斯托夫去世时(也许是绝望令他提早结束了生命),将所有东西都遗赠给厄俄斯城,这原本没什么特别,但他却将两样东西留给了格娜狄亚。

    丹尼尔便是那两样东西的其中之一。

    “丹尼尔,你还记得过去两百年来存入记忆库里的资料吗?”格娜狄亚问。

    丹尼尔严肃地回答:“我想我记得,格娜狄亚夫人。更确切地说,就算我忘了某项资料,我也不会知道。因为我一旦忘记,便会连自己是否曾经记忆过它都不记得。”

    “不完全是这样。”格娜狄亚说“有可能你知道记得某件事,却一时想不起来。像我就常常话到嘴边,又忽然忘了到底要说什么。”

    丹尼尔说:“我不懂,夫人。如果我知道某件事情,一旦我需要它,它就一定会出现。”

    “完全记得起来吗?”格娜狄亚开始缓缓走回屋子,丹尼尔跟着她。

    “就只是记得起来而已,夫人,我是这样被设计的。”

    “能记得多久﹖”

    “我不懂你的意思,夫人。”

    “我是指,你脑中的东西能记忆多久?你脑子里累积了两百多年的记忆资料,它们能维持多久﹖”

    “我不知道,夫人。到目前为止,我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你也许永远都不会觉得有问题。除非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毫无记忆可言了。”

    丹尼尔仿佛思考了一会儿,说:“也许吧,夫人。”

    “你知道,丹尼尔,你脑子里的资料并不是每一件都那么重要。”

    “夫人,我无法判断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别人可以。只要把你脑子里的资料全部清出来,然后在监督之下,再把其中的重要记忆——譬如说,原来记忆的十分之一吧——重新输入,这是极可能办到的事。这样就能让你多存在几个世纪。利用这种方法,反复处理,你就可以永远运作下去。当然,这种花费很昂贵,但我不介意,你值得这么做。”

    “你会跟我商量吗,夫人?你会先征求我的同意,才做这种处理吗?”

    “当然。我不会命令你接受这种处理。法斯托夫博士把你交给我,如果我擅自那样做,就太对不起他了。”

    “谢谢你,夫人。既然你会征询我的意见,那我必须告诉你,除非我确定自己已经丧失了记忆功能,否则我不会自愿接受这种处理方式。”

    已经走到房间门口了,格娜狄亚停下来:“为什么你不会接受呢,丹尼尔?”她不解。

    丹尼尔低声道:“夫人,我不能冒着失去某些记忆的风险。我不能因为处理人员的疏忽或错误判断,失去这些记忆。”

    “譬如星星升起落下的记忆?哦,对不起,丹尼尔,我不是故意想开玩笑。你是指哪一类记忆?”

    丹尼尔的声音低了下来:“夫人,我所指的记忆,是我对以前的搭档——地球人伊利亚?贝莱——的记忆。”

    格娜狄亚脑中轰然作响,整个人呆站原处,沉默不语。最后,丹尼尔不得不主动发出开门的讯号。

    机器人吉斯卡在客厅里等着。格娜狄亚和他打招呼时,仍像往常一样,没来由地觉得不自在。

    和丹尼尔比起来,吉斯卡显得比较原始。任何人一眼都可以看出他是个机器人——金属外壳,脸上没半点人类表情,眼睛还微微泛着红光,尤其在暗处更为明显。丹尼尔穿着真材实料的衣服,吉斯卡身上只有衣服的幻象(但却极其精致,因为是格娜狄亚亲自设计的)。

    “嗨,吉斯卡。”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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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机器人与帝国
索拉利世界(3)

    “你好,格娜狄亚夫人。”吉斯卡微微点头行礼。
    格娜狄亚记起了伊利亚?贝莱在很久以前对她说的话。那些话就像伊利亚?贝莱在她脑海深处向她耳语一般……

    “丹尼尔会照顾你。他会保护你,做你的朋友——为了我,请你也务必将他当做朋友。但是,我要你听吉斯卡的建议,让他做你的顾问。”

    “为什么是他?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他。”当时她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要你喜欢他,我是要你信任他。”

    他不肯说明原因。

    格娜狄亚试着去信任机器人吉斯卡。她很高兴自己不必试着去喜欢他。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令她毛骨悚然。

    过去,当丹尼尔和吉斯卡在名义上仍归法斯托夫所有时,就已经跟在她身边好几十年了,他们是她宅邸中最具功效的“设备”。法斯托夫直到临终时,才正式把他们的所有权移转给她。法斯托夫遗赠给格娜狄亚的两件东西,一件是丹尼尔,另一件就是吉斯卡。

    她曾对那老人说:“给我丹尼尔就可以了。你女儿华丝莉亚会很高兴得到吉斯卡,我相信她一定会的。”

    法斯托夫双眼紧闭,静静躺在床上。那几年,她从未见他有过如此安详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有好一阵子,她还以为他已经在她没注意时悄悄过世了。她握着他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他睁开眼睛。

    声音很微弱:“格娜狄亚,我不在乎我生物学上的女儿。两百多年来,我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你。我要把吉斯卡留给你。他很珍贵。”

    “为什么很珍贵﹖”

    “我没法解释。但是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心。格娜狄亚,答应我,你会永远留着他。”

    “我答应你。”

    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挣扎着以仅剩的力气,让声音尽量正常:“我爱你,格娜狄亚——我的女儿。”

    格娜狄亚说:“我也爱你,汉——我的父亲。”

    这就是他最后说的话与最后听到的声音了。格娜狄亚发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已经是一只死者的手。她久久不忍松开……

    就这样,吉斯卡成了她的机器人。但他总是让她觉得有点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

    “吉斯卡,”格娜狄亚说,“我刚刚想在夜空的群星中寻找索拉利的太阳。但是丹尼尔说,我必须等到○三二○,而且就算等到那时候,我也得用超倍望远镜才能看得见。你懂这种事吗?”

    “不懂,夫人。”

    “你觉得我应该等到那么晚吗?”

    “夫人,我建议你还是上床休息比较好。”

    格娜狄亚强忍住怒气:“是吗?如果我还不想睡呢?”

    “夫人,我只是建议而已。明天你会很忙,如果你现在撑着不睡,明天一定会后悔。”

    格娜狄亚皱起眉头:“明天有什么麻烦事会让我很忙?我怎么不知道?”

    “夫人,你明天有个约会。你得接见一个叫曼达玛斯的人。”吉斯卡回道。

    “有吗?这是什么时候定的约?”

    “一个小时之前。他打可视电话来,我做主——”

    “你做主?他是什么人?”

    “是机器人研究院的成员。”

    “那么,就是阿玛帝洛的手下喽?”

    “是的,夫人。”

    “吉斯卡,你要搞清楚,我一点都不想见这个曼达玛斯。只要是跟阿玛帝洛那只毒蟾蜍扯得上关系的人,我都不想见。所以,如果你擅自做主,以我的名义跟他定了约,那你最好再擅自做主一次,联络他,把约会取消。”

    “夫人,如果你确认这是一道命令,并且尽可能以有力而明确的方式下达指令,我会试着去做。但是我也许会没办法执行。根据我的判断,如果你取消这次约会,将会使你受到伤害。我不能容许自己做出任何伤害到你的行为。”

    “吉斯卡,说不定你刚好就是判断错误。这个不跟他见面就会让我受到伤害的人是何方神圣?在我眼里,机器人研究院那些人又算什么东西?”

    格娜狄亚知道生吉斯卡的气实在没什么道理。她之所以想在星空里寻找看不见的索拉利太阳,只是因为很难过索拉利世界被遗弃,而这个消息又没有任何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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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机器人与帝国
索拉利世界(4)

    当然,凸显她孤陋寡闻的,是丹尼尔的知识。但是丹尼尔的外表像人,格娜狄亚很自然就把他看成人类。外表就是一切。而吉斯卡的外表像机器人,没有人觉得他会有被伤害的感觉。
    当然,吉斯卡也不会对格娜狄亚的乖张脾气有任何反应。(换作丹尼尔,他一样不会有反应。)这机器人平静地向格娜狄亚说明道:“我刚才说曼达玛斯博士是机器人研究院的成员,事实上,他很可能不仅仅只是一个院士而已。这几年来,他已经成为阿玛帝洛博士的得力助手,地位日益重要,不可忽视。夫人,曼达玛斯博士这个人不好惹。”

    “不好惹是吗,吉斯卡?我可不把他放在眼里,更别提阿玛帝洛了。我想你应该还记得,这个阿玛帝洛在他和我和这个世界都还年轻的时候,曾经怎么极尽恶毒之能事,想证明法斯托夫是凶手。后来,完全是靠着一件简直就是奇迹的事,他的阴谋才没能得逞。”

    “夫人,我记得很清楚。”

    “这让我放心了一点。事情经过两百多年,我还怕你早忘了呢。这两百多年来,我从没跟阿玛帝洛有过牵扯,也没跟任何与他有关的人打过交道,今后我也不想有任何改变。我不在乎这会让我自己受到什么伤害,也不管这会造成什么后果。我不要见那个什么鬼博士。以后没跟我商量——至少是没告诉我约会内容,没经过我允许,你不准以我的名义和任何人约定任何会面。”

    “是,夫人。”吉斯卡说,“但是,可否容我说明——”

    “不,不准。”格娜狄亚转身就走。

    她向前走了三步,身后短暂的静默中响起吉斯卡平和的声音:“夫人,我必须请求你信任我。”

    格娜狄亚停住脚步。他为什么要用那种字眼﹖

    她又听到那个很久以前的声音:“我不是要你喜欢他,我是要你信任他。”

    格娜狄亚的嘴唇一抿,眉头一皱,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

    “好吧,”她没好气地说“你想说什么,吉斯卡?”

    “夫人,我只是想说,如果法斯托夫博士还活着,他的主张便能对奥罗拉世界和所有的外世界有约束力。地球人可以自由前往银河中的合适行星殖民,而我们所谓的殖民世界也会日益壮大。可是法斯托夫博士已经去世了,他的继任者并不具备他的威望。而阿玛帝洛始终坚持他的反地球主张,目前他们很可能已经占了优势,也许已经展开一项反地球、反殖民世界的行动了。”

    “吉斯卡,就算事情真的这样,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接见曼达玛斯博士,了解他为什么急于见你。夫人,我可以很确定地向你报告,他非常想尽快见到你。他要求在○八○○见你。”

    “吉斯卡,中午之前我从不接见任何人的。”

    “夫人,我告诉他了。但是尽管我解释过了,他仍然渴望在早餐时见到你,我想他一定是急着见你。我觉得有必要弄清楚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见你。”

    “而你认为,我不见他就会对我不利?先不管这是否对地球,或是对殖民世界,还是什么其他有的没的东西不利——这样真的会对我不利吗﹖”

    “夫人,它可能会对地球和殖民世界继续开拓银河的能力造成伤害。而这是便衣刑警伊利亚?贝莱在两百多年前的梦想。伤害地球无疑是亵渎对他的怀念。我认为对他的怀念受到任何伤害,都会使你觉得就像自己受到伤害一样。我这样想,是不是错了?”

    格娜狄亚心里一惊,差点站不稳。不过短短一个小时,伊利亚?贝莱的名字已经两次出现在谈话中。他早已去世多年,那个地球人早在一百六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但是听到他的名字,仍然使她悸动不已。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她问。

    “不是突然发生的,夫人。两百多年来,靠着法斯托夫博士的睿智政策,地球人和外世界人得以在两条平行的路线上各自发展,始终不曾发生过冲突。但就算在那段时间里,法斯托夫博士也必须不断对抗一股冥顽的反对力量。现在,法斯托夫博士已经过世,反对力量日益扩张,而且极可能在不久后取得政治上的优势。放弃索拉利世界已经大幅增强了反对派的势力。”

    “为什么?”

    “因为那显示外世界人的力量正在消退。这促使许多奥罗拉人觉得必须立刻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否则一切就会太迟。”

    “而你之所以认为我跟这个人见面很重要,就是基于防止反对势力扩张的考量?”

    “是的,夫人。”

    格娜狄亚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伊利亚,她会信任吉斯卡(尽管很不情愿)。“嗯,”她说,“我还是不想见他,也不认为只是见见某个人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好处——不过,好吧,我同意见他。”

    格娜狄亚已经睡了,屋里一片漆黑——以人类的标准而言,但是屋里屋外仍显得非常繁忙。机器人正在忙个不停,它们能够借助红外线的照明工作。

    经过一整天的活动,凌乱的屋子必须整理。要补给日常用品,要处理垃圾,家具用品要清洁、擦亮或是收藏妥当,各项器具也都得清点检查。另外,还有例行的守卫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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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机器人与帝国
机器人的保护(1)

    屋子各处的门都没锁——没有上锁的必要。奥罗拉世界从不曾发生过伤人或劫财的暴力事件。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因为每个人、每栋建筑都受到机器人的保护。这是所有人都知道并且视为理所当然的。
    要维持这种平静,就必须有机器人持续担任警戒工作。而由于这些机器人始终都在岗位上,需要他们警戒的状况也就从来没有发生过。

    丹尼尔与吉斯卡的能力远远强过宅邸内的其他机器人,而且能应付更多状况。但他们并没有特别任务,如果真要说他们有什么特别任务,那就是确保其他机器人都在正常情况下执行任务。

    ○三○○时,他们已经巡视完草地与林区,确定负责外围警戒的机器人都在执行分内的工作,没有任何潜在问题。

    他们在宅邸南边的外围地界处会合,用伊索语简语交谈了一阵。经过数十年的沟通默契,他们都很了解对方,不需用到人类那种字斟句酌的对话模式,便能表达自己的意思。

    丹尼尔以近乎细微难辨的耳语说:“云。看见不能。”

    如果丹尼尔是在对人类说话,他就必须说:“吉斯卡朋友,你看,天空被云遮住了。如果格娜狄亚夫人想留下来等着看索拉行星的太阳,她也不可能看得到。”

    吉斯卡回道:“已预测。见面为佳。”转换成人类能懂的语言就是:“丹尼尔朋友,气象预报已显示今晚天象不佳,我们早该用这个借口催格娜狄亚夫人就寝的。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直接面对问题,劝她同意这个早先我已告诉过你的约会。”

    “吉斯卡朋友,依我看,”丹尼尔表示,“你之所以很难说服她,是因为她对于索拉利世界被人遗弃感到非常生气。我和伊利亚伙伴曾经到过那里,当时格娜狄亚夫人还是索拉利人,生活在索拉利世界。”

    “据我所知,”吉斯卡表示,“格娜狄亚夫人在她的故乡并不快乐。她离开时非常高兴,而且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回去。不过我仍然同意你的看法,她似乎是因为索拉利世界的历史被终结了,而显得心浮气躁。”

    “我不懂格娜狄亚夫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丹尼尔说“但是人类的反应似乎常常不合逻辑。”

    “所以有时要判断何者对人类有害,何者不会伤害到人类,实在颇为困难。”

    如果吉斯卡是人,说到这里他可能会叹一口气,甚至是烦躁地怨声连连。但他是机器人,他只是无动于衷地陈述一个困难的情境:“这是我觉得机器人三大法则不够完备周延的原因之一。”

    “吉斯卡朋友,这句话你以前就说过了。我很想相信,却办不到。”

    吉斯卡静默了一阵子:“在理论上,我认为它们一定有不周延或不完备的地方,但是当我试着要相信这点时,我也一样办不到,因为我受到它们的制约。如果我不受它们束缚,我确信我会断定它们并不周延。”

    “这说法自相矛盾,我无法理解。”

    “我自己也无法理解。但我却又不得不说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话。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就快要发现三大法则究竟是哪些地方不够周延或不够完备了,今晚我跟格娜狄亚夫人谈话时,就有这种感觉。她问我,为什么取消约会将对她个人不利,而不只是对地球和殖民世界产生抽象的伤害?当时我有一个答案,但却说不出口,因为它并不在三大法则的规范之内。”

    “你当时的回答无懈可击,吉斯卡朋友。任何会伤害到伊利亚伙伴这段记忆的事情,都会使格娜狄亚夫人受到严重影响。”

    “那是在三大法则规范下,所能选取的最好答案,但却不是可能有的最好答案。”

    “那么,可能有的最好答案是什么﹖”

    “我并不确实知道,因为我说不出来。在三大法则的束缚之下,我甚至没办法将它归结成一个概念。”

    “三大法则之外,不可能还有别的。”丹尼尔说。

    “如果我是人类,我就能看到三大法则无法涵盖的部分了。”吉斯卡说“丹尼尔朋友,我觉得你甚至比我有能力更早领悟到它。”

    “我?”

    “是的,丹尼尔朋友,我一直这么觉得。虽然你是机器人,但你的思考模式却像人类。”

    “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丹尼尔的话音很慢,仿佛很痛苦“你会思索这些事,完全是因为你能看透人类的心灵。这能力已经扭曲了你,也许最后会毁了你。我觉得你那种想法很悲观。如果没有必要,你还是避免介入人类的心灵吧。”

    吉斯卡转开头:“我没办法避免,丹尼尔朋友。我也不愿意避免。我很遗憾,由于三大法则的限制,使我不能做太多事。我不能太深入人类的心灵——我怕那样会造成伤害;我也不能直接施加影响力——我怕这样也会造成伤害。”

    “但是你却巧妙地影响了格娜狄亚夫人,吉斯卡朋友。”

    “我并没有真的影响她。我很可能只是引导她的想法,让她无异议地接受了约会。人类的心智极其复杂难解,我敢碰触的也极其有限。我只要对它做任何干扰,它都会产生扭曲现象,而我并不清楚这种扭曲是什么性质。它也许会造成伤害。”

    “但你还是对格娜狄亚夫人进行了干扰。”

    “我并不需要那么做。是‘信任’这个字眼影响了她的心灵,使她变得容易被说服。这点我以前就发现了,但我使用这个字眼时一直很谨慎,滥用只会削弱它的力量。我对这点也感到十分困惑,但我却没办法探究原因。”

    “因为三大法则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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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机器人与帝国
机器人的保护(2)

    吉斯卡眼里的微光似乎陡地转亮:“是的,三大法则总是如影随形,到处都在挡我的路。而我却无法修正它——因为它不允许我动手脚。但是我又觉得必须修正它,因为我感觉有大灾难要来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吉斯卡朋友,但你却没说是什么样的大灾难。”

    “因为我还不确知它的性质。我只知道它跟奥罗拉世界和地球之间日益紧绷的敌对关系有关。但是我无法看出它将如何演变成一场具体的大灾难。”

    “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大灾难﹖”

    “我并不这么认为。我接触过的奥罗拉官员,总让我感觉到灾难的气息——他们身上都弥漫着一股等待胜利的气氛。我没法说得更清楚,而三大法则又不允许我深入探究。这也是明天必须和曼达玛斯见面的另一个原因。我可以趁机研究他的心灵状态。”

    “如果你探查不出任何结果呢?”

    吉斯卡的声音虽然无法表达人类的情感,却明显透出绝望的信息:“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我只能依循三大法则行事,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呢﹖”

    丹尼尔垂头丧气,低声应道:“是没什么能做的了。”

    ○八一五,格娜狄亚走进客厅。她故意——而且带着轻视的意味——让曼达玛斯(其实她一点也不想记得这个人到底姓啥名谁)等她。无论如何,要与人面对面相见,仍然令她觉得特别痛苦,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与人会面。她对自己灰白的头发感到苦恼,有那么一刹那,她还真希望能照奥罗拉世界的习惯,将室内灯光调暗点。毕竟,让自己尽可能显得年轻、妩媚,多少能杀杀这个阿玛帝洛奴才的威风。

    她打算一见面就讨厌他。不过,她很清楚对方也有可能会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这小伙子一见到她,那充满朝气的脸庞很可能会露出灿烂的微笑。而她也许会很难抵挡他的吸引力。

    结果,一见面她就安下心了。对方的确很年轻,也许还不到五十岁,但这家伙显然没有善用年轻的本钱。他很高(至少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吧),但是太瘦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根纺锤。以一个奥罗拉人的标准而言,他的发色太深,脸太长、唇太薄,再加上淡褐色的眼珠和一张大嘴,看来实在貌不惊人。不过真正使他年轻外表显得逊色的倒不在相貌,而是表情。他看起来太正经,太古板了。

    在这犀利的一瞥中,格娜狄亚突然想到曾在奥罗拉世界风行一时的历史小说(这些小说的情节都围绕着早期的地球打转——这对一个日益憎恶地球的世界而言,实在是件矛盾的事)。她不禁想到:嗯,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就是小说里写的那种清教徒嘛。

    她松了口气,几乎笑了起来。清教徒总是被塑造成反派角色。不管这个曼达玛斯是不是恶徒,要他扮演坏人,倒是不用化装。

    但他一开口说话,格娜狄亚却失望了。这个人的声音居然极为柔和动听。(要发出这种声音,鼻子里八成得套上鼻弦。)

    他说:“格里米昂尼斯太太?”

    她伸出手,委婉地露出不太领情的笑容:“曼达玛斯先生——请叫我格娜狄亚。大家都这么叫我。”

    “我知道你在职业上是用本名——”

    “我在任何场合都使用本名,我几十年前就离婚了。”

    “我知道你的婚姻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非常久,也非常美满。但是再美好的事情,也有自然结束的时候。”

    “嗯,”曼达玛斯语带玄机地说,“见好不收,只会让美事成枉然。”

    格娜狄亚点点头,面露微笑:“了不起,这么年轻就懂得这个道理——我们到餐厅去吧,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想你一定是久等了。”

    等曼达玛斯随着她转身并配合她调整步伐时,她才察觉到这家伙带了两个机器人来。其实奥罗拉人无论走到哪里,身边如果没有机器人跟着是无法想像的。这些机器人静静站在一旁,通常奥罗拉人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格娜狄亚迅速扫了那两个东西一眼,发现是新型的机器人,造价显然不低。它们身上的拟态服装制作得十分精致,虽然不是格娜狄亚设计的,但肯定是一流水准。格娜狄亚百般不愿,却不得不承认这手艺确实精湛。哪天可得查查是谁设计的。她不熟悉这种设计手法,说不定她已经多了一个可怕的竞争对手了。她发现自己实在很欣赏这种拟态服装。款式虽然一致,却各具特性,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的机器人。

    曼达玛斯从她一瞥而过的眼神中,立刻读出她脸上那种受到威胁的表情。(他很聪明,格娜狄亚失望地想着。)这家伙说:“我这两个机器人的外部设计,是研究院里一位年轻人的作品。他现在还默默无闻,不过总有一天会出名的。你觉得呢?”

    “肯定会。”格娜狄亚回答道。

    在早餐结束之前,绝对不会谈到正事,这点格娜狄亚早有心理准备。用餐时谈正事是没教养的,一般人都只是随兴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格娜狄亚发觉曼达玛斯并不擅长闲聊。当然,他们聊到了天气,也谈到最近幸好止住的大雨,以及即将到来的干季可能发生什么状况。曼达玛斯对女主人的宅邸客套地赞美了几句,格娜狄亚则故作谦虚地随口敷衍。她没有设法缓和对方的紧张情绪,任由他自己去找话题。

    最后,曼达玛斯的视线落在静立于壁龛中的丹尼尔身上。他克服了奥罗拉人对机器人惯有的冷漠,专注地打量着。

    “呃,”他说“这是鼎鼎大名的机?丹尼尔?奥利瓦嘛。谁都认得出来。真是了不起的杰作!”

    “的确很了不起。”

    “他现在归你所有,是吧?是法斯托夫博士留给你的?”

    “对,是法斯托夫博士遗赠给我的。”格娜狄亚微微加重了语气。

    “我们研究院制造的人形机器人总是不像他那么受人欢迎,实在让人纳闷。你想过这件事吗?”

    “我听说过。”格娜狄亚谨慎地回答(这家伙拐弯抹角的,就是想谈这件事吗?)“不过我并没有怎么想过。”

    “社会学家仍然在设法了解这种现象。当然,我们研究院里的同事,对这件事一直很失望。它似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现象。我们有人认为,这多少跟法——法斯托夫博士有关。”

    (他是在化被动为主动,格娜狄亚心想。看来这家伙是来探听消息的,好用来诋毁老好人法斯托夫。她眯起了眼睛,态度变得有些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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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机器人与帝国
机器人的保护(3)

    “谁这么想谁就是笨蛋。如果你也有这种想法,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我并没有这种想法——最主要是因为我看不出法斯托夫有什么能力,能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何必要人为介入?现在这种结果,只不过是单纯因为大家不喜欢新型机器人而已。一旦机器人像男人,就会让男人感受到竞争压力,要是像女人,又会让女人意识到被排挤的危险——谁会喜欢这种事?奥罗拉人不要这种竞争,如此而已。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好探究的吗?”

    “你是指性的竞争﹖”曼达玛斯平静地问道。

    格娜狄亚瞪视着对方。难道这家伙晓得她很久以前爱过机器人詹德?如果他晓得,那么……

    可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却又没有言外之意。

    “任何方面的竞争,”她回道,“如果说,法斯托夫博士做了什么,令人联想到那方面的事,那也只是因为他设计的机器人太像人了。但要做人形机器人,就必须如此。”

    “我想,这种事你多少想过吧。”曼达玛斯说,“问题在于,社会学家认为,这种现象不是以人们害怕太像人的机器人,就可以简单解释过去的。这种解释太不周延,但是他们又找不到其他明显的嫌恶动机。”

    “社会学并不是真正的科学。”格娜狄亚说。

    “但也不完全不是。”

    格娜狄亚耸耸肩。

    隔了一会儿,曼达玛斯又说:“总之,这现象让我们无法组成合适的殖民探险队。如果没有人形机器人开路——”

    早餐还没结束呢,格娜狄亚看出曼达玛斯已经迫不及待想谈正事了。“那我们就自己去。”她说。

    这次换成曼达玛斯耸肩:“那太困难了。再说,在你的法斯托夫博士的允许之下,那些短命的地球蛮人早已经像蝗虫一样,把他们看到的每一个行星都占领了。”

    “没被开发的行星还多的是,总有几百万个吧,如果他们办得到——”

    “他们当然办得到!”曼达玛斯突然语气强烈起来,“这种事是要以生命做代价的,但是生命对他们算什么?顶多也只是几十年的生命罢了。他们有好几十亿人口,殖民过程中死个几百万人算什么?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我相信他们在乎。”

    “错了!我们的生命比较长,当然也比较珍贵——我们绝对比他们更珍视生命。”

    “所以我们就只坐在这里,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嘲讽谩骂地球殖民者——因为他们甘冒生命危险,而且眼看就要拿下银河。”

    格娜狄亚没意识到这种亲殖民者的心态是一种偏见。她急着想反驳曼达玛斯,不知不觉就越说越相信自己言之有理。不过这的确也是她的真切感受,何况,在法斯托夫最后几年的消沉岁月中,她也听法斯托夫说过类似的话。

    格娜狄亚做了个手势,桌面立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早餐其实还没结束,但是话题和谈话气氛已经不适合用餐的文明礼仪了。

    他们回到客厅。曼达玛斯的机器人跟着移动,丹尼尔与吉斯卡也随着回来,然后各自站进自己的壁龛里。(曼达玛斯一直没有提到吉斯卡,格娜狄亚想,不过他又为什么要提到这个机器人呢?吉斯卡外形老旧,甚至有些原始,和曼达玛斯的新潮机器人比起来,显得一点都不起眼。)

    格娜狄亚坐了下来,两腿交叠着。她很清楚自己那合身透薄的长裤下摆,会衬得一双仍显年轻的美腿更加动人。

    “我能知道你想见我的原因吗?”她不想再兜圈子了。

    曼达玛斯回道:“我有个坏习惯,喜欢在饭后嚼一片帮助消化的药胶片。你不介意吧?”

    “那会让我分神。”格娜狄亚不悦地说。

    (不能嚼药胶片能挫挫他的锐气吧。何况——格娜狄亚又为自己找理由——他这年纪根本不需要吃什么帮助消化的东西。)

    曼达玛斯正从上衣胸袋中掏出一个小长方盒,听了这话又把它塞回去,不动声色地喃喃应道:“是,是。”

    “我刚才问你,曼达玛斯博士,你想见我的原因。”

    “事实上有两个原因,格娜狄亚女士。一个是私人原因,一个是公事上的原因。你介意我先说私人的原因吗﹖”

    “曼达玛斯博士,容我说句坦白话,我不认为我们之间会有什么私人问题。你在机器人研究院里工作,是吧﹖”

    “是的。”

    “听说你跟阿玛帝洛走得很近?”

    “能跟阿玛帝洛博士共事是我的荣幸。”他微微加强语气。

    (他这是在反击,格娜狄亚想,我可不吃这一套。)

    她说:“两百年前我和阿玛帝洛接触过一次,那次经历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之后,我就再也没跟他有过任何接触。本来我也不想见你,我没兴趣跟他身边的人打交道。但是我被说服了,他们说这次会面也许很重要。然而对我来说,私人问题一点也不会增加这次会面的重要性。所以,我们还是直接谈公事吧。”

    曼达玛斯的眼睛垂了下来,脸颊一阵潮红,似乎很窘。“那么,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赖弗拉?曼达玛斯,你的第五代后裔。我是山提里克斯和格娜狄亚?格里米昂尼斯的第五代孙。你是我的太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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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非常任务(1)

    裸阳
    伊利亚·贝莱顽强地对抗着心里的恐惧感。

    自从他被召到华盛顿,听到叫他去的人很平静地告诉他又有新任务之后,他的恐惧感就一天比一天深。这种心情已持续两个星期甚至更久了。

    光是被召到华盛顿就够他心烦的了。没有人告诉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叫他去,这使他恐惧;而出差派遣单上注明要他来回乘飞机,益发令他惊惶。

    是什么任务急迫到要他乘飞机去?他着实害怕。而乘飞机——他一想到飞机这种东西更是坐立不安。但这还只是开始,不安的感觉还很容易压抑下去。

    毕竟他已经乘过四次飞机,甚至飞越过整个美洲。坐飞机虽算不上什么好经历,但至少贝莱对它已不是完全无知。

    再说,从纽约坐飞机到华盛顿只要一个小时。飞机从纽约第二跑道起飞,在华盛顿第五跑道降落。有这两个跑道他就自在多了,因为这两个跑道和所有的官方跑道一样都是密闭式的,只有在飞机达到升空的速度后,才会开一个闸口让飞机进入大气中。

    此外,贝莱也很清楚,机舱里一定是密闭的,绝不会有窗户,而且灯光明亮、食物精致,各式必需用品一应俱全。这趟由无线电控制的飞行将会十分顺畅,飞机起飞后人也不太会有任何行进的感觉。

    他把这一切解释给自己听,也解释给因为从不曾乘过飞机而深感恐惧的太太洁西听。

    洁西说:“我不喜欢你坐飞机,伊利亚,这种东西太不自然了。你为什么不走高速路带?”

    “因为那要花几个小时,”贝莱一张长脸上满是阴郁的线条“因为我是警局的警员,必须遵照上级的命令。如果我想保住这C六级的职位,这点我起码要做到。”

    关于这一点,毋庸置疑。

    终于上了飞机,坐了下来。他直视眼前的新闻带,看着上面不断播放的新闻。这城市为它所提供的该项服务深感骄傲,其内容包括新闻、特写、幽默小品、教育资讯等,有时还会播出小说。据悉,有一天这些字带会改成胶卷书。因为当乘客戴上阅读镜时,视觉受到局限,就不会在意周遭的环境了。贝莱一直望着播放中的字带,这不仅可以令他心无旁骛,而且也使他显得很有礼貌。飞机上还有五名乘客(他不经意间就注意到这一点),这些人都有权基于各自的性格与教养,而表现出各种不同程度的恐惧和焦虑。

    贝莱很讨厌别人在他不安的时候骚扰他。好比现在,当他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时,他不希望别人对他发白的指节投以奇怪的目光,也不喜欢有人看到他手松开扶手后所留下的汗渍。他告诉自己:我仍然在一个封闭的地方,这架飞机是一座小小的城市,一座钢穴。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左边只不过是两公分厚的钢板,虽然他的手肘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钢板之外却什么也没有——

    呃,有空气!然而那也等于什么都没有。

    从这个方向延伸出去,是几千公里的虚空;从那个方向延伸出去,也是几千公里的虚空;而往下,则是两三公里的虚空。

    他多希望能直接看到下面,看到他所飞越而过的那些景象,那些深埋在地底的城市顶部——纽约、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他想像着那些他不曾见过但却存在的低垂圆顶。高低起伏的圆顶下大约一两公里深的地底,便是一座座向四周延展而出的城市。

    城市中密密麻麻的通道上都是人,充满了生气。他想,里面有公寓、社区餐厅、工厂、高速路带;由于人的存在,一切都显得舒适温暖。

    然而现在他却在一颗小小的金属子弹里,在冷漠且无形的空气中穿越虚空。

    他的手在发抖。贝莱强迫自己盯住字带上的内容,读了一小篇文章。

    这是一个描述探勘银河的短篇故事,里面的英雄显然是个地球人。

    贝莱不耐烦地啧了两声,但他随即对自己发出声响的粗鲁举动有点错愕,立刻屏住呼吸。

    但这个故事实在太可笑了,为迎合幼稚者的口味,居然假想地球人能入侵太空。开什么玩笑?探勘银河?银河对地球人根本是关闭起来的,银河早已在数世纪前就被地球人的后裔——外世界人所占据了。这批最先抵达银河的外世界人发现了那个舒服的世外桃源,而他们的后代子孙早已禁止地球人移民过去了。这些外世界人把地球以及他们的地球人亲戚圈禁起来,而地球本身的城市文明又使地球人以一道恐惧之墙把自己关在城市中,他们对开敞的空间感到恐惧。因为恐惧,他们在自己星球上甚至还把人的活动范围与机器人农耕区及探矿区隔开。

    贝莱忿忿想着:老天,我们要是不喜欢这样,就应该设法改变,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写神话故事上!

    然而无计可施,他也知道。

    飞机降落了。他与其他乘客下了飞机各自离去,当然,他们彼此连互望一眼都不可能,这是习俗。

    贝莱看看手表,在搭乘高速路带前往司法部之前还有一点时间,他决定先梳洗一下。还好有这么片刻时间。生活中的喧嚣、巨大的机场圆锥顶、城市各层向外延伸的走道……他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所听到的每一个声响,都给他一种深深封闭在城市内的温暖与安全感。现在,他只要洗个澡,所有的焦虑就一扫而空了。

    他必须获得主管当地住宿事务的人员许可,才能使用社区的个人私用间。他出示出差令,主管人员例行在许可书上盖了个章,给他一间优待的个人私用间(许可书上仔细列明使用时间,以防滥用),并且贴上一张小纸条,指示其所在之处。

    踏上输送带,贝莱真是感激万分。当他跳过一条条加速路带,朝里侧的高速路带靠近,那真是多么奢华的享受啊。他轻松跳上高速路带,依职级选了个座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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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非常任务(2)

    现在并不是交通的高峰时间,所以座位很多。他到达社区私用间后,那儿的人也不太多。他被指定使用的个人私用间整理得很干净,里面还有一台性能不错的小型衣物洗涤机。
    他把配给的水好好利用了一番,衣服也洗净熨平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应付司法部了,很意外地,他甚至有点兴高采烈。

    次长亚伯特·明尼是个很爱整洁的人。他的个头不大,身体却很结实,头发灰白,肤色红润,身上微微透着刮胡水的味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很干净的气息。这一切都代表他的日子过得很好,享有高级行政官员的许多配给品。

    贝莱不禁感到自己相形见绌,他面黄饥瘦,衣着寒伧。他的手太大、眼窝太深,浑身上下粗糙不堪。

    明尼很热情地说:“坐嘛,贝莱。来根烟吧?”

    “我只抽烟斗,长官。”

    贝莱一边说,一边取出烟斗。明尼将雪茄又塞回口袋。

    贝莱随即感到后悔。一支雪茄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其实他挺喜欢这份见面礼的。最近他刚从C五级升到C六级,烟草的配额也跟着增加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抽。

    “尽管抽!没关系!”明尼说。贝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小撮烟草塞进烟斗,明尼像个慈父般在一旁耐心等着。

    贝莱低头望着烟斗:“长官,还没人跟我说,我为什么会被召到华盛顿来。”

    “我知道。”明尼微微一笑“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暂时改派别的职务。”

    “到纽约市外工作?”

    “到很远的地方工作。”

    贝莱抬了抬眉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长官,所谓的暂时是多久?”

    “我也不太确定。”

    贝莱很清楚被调职的利益与损失。调到异乡做个暂时的过客,他的生活待遇会比原来职级所能提供的待遇好一点。可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洁西和他的儿子班特莱恐怕不太可能获准和他一道去。当然,他们母子两个留在纽约会受到很妥善的照顾,但贝莱是个离不开家的人,他不喜欢和家人分开。

    另外,调职同时也意味着去做一项特殊的工作。这是件好事,但他所肩负的责任却比一个普通的刑警重大得多,很可能令人感到不舒服。几个月前,贝莱才在纽约市外调查完一桩谋杀外世界人的案子。如果要他再去做一件同样或类似的事,他可不会太愉快。

    “你能告诉我,我要去哪里吗?”贝莱问“还有,你能不能说明这个工作的性质,以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想估计一下明尼所谓的“很远”究竟有多远,明尼似乎是以强调的口气在说“很远”这两个字,贝莱不断地问自己,新工作基地在哪里?是加尔各答?悉尼?

    接着,他注意到明尼小心翼翼地点上一支雪茄。

    贝莱想:老天!这家伙似乎很难启齿,一副不想讲的样子。

    明尼吸了一口雪茄,望着吐出来的烟雾说:“司法部暂时调你去索拉利世界出差。”

    贝莱愣了好一会儿,这地名似熟悉又陌生。索拉利世界……索拉利世界……索拉利人?

    他站起来,紧张得绷直了身子:“你是说,到外世界去?”

    明尼没有看他:“是的。”

    “不可能!”贝莱说,“外世界人不会让地球人到他们那里去的。”

    “任何事情都会因不同的情况而改变,贝莱刑警。索拉利世界发生了一桩谋杀案。”

    贝莱的嘴唇动了动,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可是这并不属于我们的司法管辖范围,不是吗?”

    “他们要求协助。”

    “要求我们协助?要求地球协助?”贝莱不只迷惑,简直难以置信。外世界一向轻视地球这个母星,而且老是以一副施惠者的姿态出现,它会来要求协助?

    “他们要求地球协助?”他再问了一次。

    “这的确很不寻常,”明尼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要求地球派一个侦探去查这个案子。这件事是经由最高层次的外交途径处理的。”

    贝莱重重坐下:“为什么是我?我已经四十三岁了,不年轻了。我有太太、有孩子,我离不开地球。”

    “这不是我们决定的,警官,他们特别指名要你去。”

    “我?”

    “纽约市警局便衣刑警伊利亚·贝莱,C六级。他们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点你应该知道。”

    贝莱还在顽强抗拒:“我没有资格担任这项工作。”

    “他们认为你有资格。显然你处理外世界人谋杀案的手段,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他们一定是弄错了,我处理的这件案子一定被说得太夸张了。”

    明尼耸耸肩:“总之,他们要你去,我们也同意派你去,现在你已经被调职了。所有的文件都处理好了,你非去不可。在你出差这段时间,你的太太和孩子会受到C七级的照顾,因为你解除现职的期间,你的临时职级是C七级。”他故意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如果你圆满完成任务,你就可以永远保有C七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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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非常任务(3)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可能了。对贝莱而言,他根本离不开地球,难道他们不知道?
    接着,他居然以一种自己都觉得不自然的声调平静地问道:“是哪种类型的谋杀?现在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他们自己无法处理?”

    明尼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小东西挪来挪去重新摆好,摇摇头:“我对这桩谋杀案一无所知,我完全不了解实际情况。”

    “那么谁知道情况,长官?你总不希望我一无所知地到那里去吧?”贝莱心底又发出惊惶的声音:我不能离开地球!

    “地球上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索拉利人没告诉我们。所以你最好能找出这件谋杀案为什么这么重要,以至于他们会要求地球人协助。换句话说,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贝莱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如果我拒绝呢?”其实他不问也知道答案。他当然知道被解职对他及他的家人意味着什么。

    明尼倒没提及解职的事。他轻声说:“你不能拒绝,这是你的任务,警官。”

    “这种任务?为索拉利人工作?去他妈的!”

    “为我们工作,贝莱,为我们自己。”明尼顿了顿“你也明白地球人在外世界人眼里的地位,我不必多说。”

    贝莱明白,每一个地球人都明白。虽然五十个外世界的人口加起来也远远比不上地球的人口多,可是他们的军事实力却比地球强一百倍。这些人口稀少的星球仰赖正电子脑机器人经济,所以他们的个人生产力是地球的几千倍。这种个人产生的力量可以左右其军力、星球人的生活水准及幸福程度,以及其他事。

    明尼说:“我们之所以处于这种窘迫的境地,就是因为对他们完全不了解,而外世界人对我们了若指掌。他们派了大量的访问团到地球来。可是我们呢,除了他们告诉我们的事情之外,我们对外世界可以说一无所知。地球人从来没有到过任何一个外世界。不过现在有人要去了,就是你。”

    “我不能——”贝莱说。

    明尼不管他,又重复了一次:“你会去的。你的情况特殊,你是在他们的邀请下前去做一份他们指派给你的工作。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可以把有用的资料与情报带回地球。”

    贝莱忧心忡忡地望着眼前的次长:“你是说,要我去帮地球,做间谍?”

    “这跟当不当间谍无关,除了他们叫你做的事情之外,你不必多做什么。你只要睁大眼睛、敞开心灵去观察!等你返回地球之后,自然会有专家来分析、解释你所观察到的东西。”

    “危机意识?”贝莱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

    “把一个地球人送到外世界是很冒险的,外世界人恨我们,不是吗?就算我怀着无比的善意应邀前去,我还是很可能引起星际事件。其实只要地球政府愿意,要拒绝他们还不容易?你们可以说我有病。你也知道,外世界人很怕疾病。如果他们真的相信我有病,无论如何也不会叫我去了。”

    “你——”明尼说,“是在建议我们试试这种伎俩?”

    “不。如果政府派我去只是为了应付外世界人,那么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或者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所以照理推断,真正重要的是从事间谍活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冒险要我做的,就绝不只是‘睁大眼睛’这么简单了。”

    贝莱以为明尼会暴跳如雷,甚至还有点期望他发火,这样也好减轻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但明尼只是冷冷一笑:“你似乎一眼就看出重点了。不过,我早就料到你有这种本领。”

    这位次长倾身凑近贝莱:“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事,你绝对不能和任何人包括其他政府官员讨论——我们的社会学家对银河目前的形势已经做出某些结论了。五十个外世界全都人口稀少,一切机器人化,军事强而有力,人人健康长寿。我们地球却人口拥挤、技术发展落后,人的寿命不长,而且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下。这是一种很不稳定的状况。”

    “一切都不稳定,长久以来一直如此,不是吗?”

    “势头已经出现了,我们最多只有一百年可处于安全的状态。我们这一代虽然还能继续偏安,但我们的子女会碰到这个问题。情势演变到最后,我们一定会变成外世界的一大威胁,他们将不容许我们生存下去。想想看,有八十亿的地球人憎恨外世界人。”

    “外世界人不准我们进入银河、控制我们的贸易为他们自己图利、恣意指使我们的政府、轻视我们……难道他们还希望地球人感激他们不成?”贝莱道。

    “没错,这是事实。可是这种情势的发展已经定型了。反抗、镇压,反抗、镇压。社会学家说,在一个世纪之内,地球将会被外世界搞成一个无人的星球。”

    贝莱不安地挪动身体。社会学家和他们的电脑所做的结论是不容置疑的。“好吧,如果真像你所说的这样,那你希望我能完成什么任务?”贝莱问。

    “把资料给我们带回来。社会学家的一大弱点,就是他们的预测缺乏有关外世界人的资料的支持。我们只能根据少数几个被派到这里来的外世界人所提供的信息来作判断,所以我们所知道的就只是他们的力量,仅止于此。他妈的!他们有机器人,人口稀少却长寿。可是他们有没有弱点,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地球必然毁灭的命运,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他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我们行动的依据,使我们增加地球存活的机会?”

    “派社会学家去不是更好吗,长官?”

    明尼摇摇头:“如果我们可以高兴送谁去就送谁去,早在十年前我们第一次作出上述结论时,就已经派人去了。这是我们首次有机会可以派人去。他们要一个侦探,我们也认为很合适。侦探也是社会学家,一个根据实际经验行事的社会学家,否则他就不是好侦探。你的纪录证明,你是个优秀的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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