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裸阳 一
非常任务(4)
“谢谢你,长官。”贝莱公式化地说,“如果我遇上麻烦呢?”
明尼耸耸肩:“警察的工作原本就有这种危险。”他挥挥手,表示不想再讨论这一点,“总之,你一定要去。出发的时间已经决定了,太空船正在等你。”
贝莱全身僵直:“正在等我?我什么时候走?”
“两天之内。”
“那我得回纽约一趟,我太太——”
“我们会去看你太太的。你也晓得,她不能知道你的工作性质。我们会告诉她不要期待你跟她联络。”
“这太不人道了!我一定要见她,以后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明尼回答:“这本来就无人道可言。平常你每天出门工作,不也一样无法确定她是否能再见到你吗?贝莱警官,我们都得尽自己的责任。”
贝莱的烟斗已经熄了十五分钟,他一直没有注意到。
没有人能再跟他多说些什么了,对这桩谋杀案,谁都一无所知,官员们只是频频催促他赶快准备动身。最后,贝莱在仍然无法相信这是事实的情况下,站在了一艘太空船的前面。
这艘太空船看起来像是一枚对准天空的巨炮。贝莱暴露于户外,因为接触到空气而一阵阵发抖。夜色从四面八方向他围过来(他对此甚为感激),像一面面漆黑的墙,在他头顶合成黑色的天花板。这是个多云的天气,虽然他曾去过天文馆,但当他看见一颗明亮的星星穿过云隙时,还是吓了一跳。
他好奇地望着这簇很远很远的小火光,几乎不怎么恐惧。这颗星星看起来蛮近的,好像不是那么可怕,但控制银河那些外世界人的星球却绕着它打转。他想,这就像太阳,只不过太阳距离地球比较近,而且太阳现在正照着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他想到地球只是个周围蒙着一层水气与沼气的石球,暴露在虚空之中。一个个城市半隐藏在地球的表面下,很不稳定地附着在岩石与空气之间。他感到全身一阵发麻。
当然,这艘太空船是外世界人的交通工具,星际贸易完全掌握在外世界人手中。现在,贝莱正孤孤单单地站在城市之外,他已经过洗刷消毒,就外世界人的标准而言,应该可以安全登上太空船了。尽管如此,这艘太空船上的外世界人还是派了一个机器人来接他,还认为他身上带着一百种不同的病菌。贝莱对这些源于酷热城市的病菌有抵抗力,但那些讲究优生、活在温室中的外世界人,却禁不起这些病菌的侵袭。
这个机器人站在黑夜中,眼睛发出呆滞的红光。他说:“你是伊利亚·贝莱警官吗?”
“是。”贝莱答得很简洁。他觉得自己颈背上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任何一个地球人见到机器人在执行人的工作时,都会感到愤怒。即使他曾和一个名叫机·丹尼尔·奥利瓦的机器人搭档过,合作侦办一桩谋杀外世界人的案子,他还是对机器人不能释怀。那次的情况不一样,而且丹尼尔是个——
“请跟我来。”机器人说。一束白光照在通往太空船的走道上。
贝莱跟着他往前走。他踩着扶梯,登上太空船,穿过几条通道之后,走入一间舱房。
机器人对他说:“这是你的房间,贝莱警官。抵达目的地以前,请你一直留在这里。”
贝莱想:好,把我密封起来,把我安全地藏在这里,跟外界隔绝,很好。
他刚刚走过的那几条通道没有人影。现在,可能有好几个机器人正在给这些通道消毒,而跟他接触的这个机器人,等一下可能马上就去洗杀菌浴。
机器人说:“这里有盥洗设备,我们会提供食物,还有一些东西供你阅读。舱窗的开关由这个控制板控制,目前舱窗是关上的,如果你想看看太空的景色——”
贝莱有点急道:“没关系,机仔,就这样子,让它关着好了。”
他以地球人对机器人的习惯称呼“机仔”来叫这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毫无反对的意思。当然,他无法表示反对,他受制于机器人法则,反应有限。
机器人弯下他的金属身体,以可笑的严肃模样鞠了一个躬,离开舱房。
贝莱独自留在舱房里,他抓住机会详察这艘太空船。它至少比飞机好一点。在飞机里,他会看到整个机舱,会看到整个空间。可是太空船很大,有走道、隔层、舱房,就像一座小小的城市。贝莱几乎可以自在地呼吸。
接着,舱房的灯亮了,播音器中响起了机器人的金属声,明确指示他采取防护措施,以确保他在太空船加速起飞时的安全。
他感到一阵后推力,安全网抽紧,液压系统微微撤缩,远方隐隐传来质子微电池动力喷射引擎所发出的怒吼。太空船冲破大气层,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嘶嘶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尖。一个小时后,嘶嘶声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们进入了太空。
贝莱好似麻木了一般,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告诉自己,每隔一秒钟,他和城市、和洁西的距离就增加好几千公里,只是他已经麻木了,什么感觉也没有。
到了第二天(或第三天?他只能根据进餐及睡眠的次数来推断时间),他突然感到整个人由内向外翻转。这种怪异的感觉很短暂。贝莱知道,这是太空船从太空中的一点,穿过超空间跃迁到好几光年外另一个点时,所产生的一种怪异的、几乎称得上是神秘的转移现象。太空船每行驶一段便做一次跃迁,跳跃过时空,再行驶一段,再做一次跃迁。它就这样不断跳跃时空向前奔驰。
贝莱告诉自己,现在他已经在好几光年、好几十光年、甚至好几百几千光年之外了。
他不知道实际上是多少光年。他敢打赌,地球上没有人知道索拉利世界是在太空中的什么地方。他们实在太无知了,每个地球人都太无知了。
他感到无限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