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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系列(全8册)” 科幻小说在线阅读

第四部分 裸阳 一
立体影像传讯(3)

    毕竟,对方只不过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必要的时候,贝莱可以告诉古鲁厄或任何一个索拉利人,说丹尼尔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机器人。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丹尼尔假扮成真人也有很大的用处。反正手里有一张王牌并不需要马上急着打出去,有时候,紧紧扣着它比打出去更有用。

    等着瞧吧!贝莱想。他跟着丹尼尔出去用餐。

    “好,现在要怎么以立体影像跟别人联络?”吃过饭后贝莱说。

    “我都准备好了,伊利亚伙伴。”丹尼尔说着,用手指摸了摸召唤机器人的触控钮。

    一个机器人立刻走了进来。

    这个机器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这些机器人在人类走近时会立刻避开?它们会互通信息让出走道?贝莱想,当他独自在这幢渺无人迹、迷宫似的大房子里走来走去时,连一个机器人都看不到。但他们一旦收到召唤的讯号,便会马上出现。

    贝莱望着这个刚走进来的机器人。他的身体表面非常平滑,暗沉不发亮。他全身上下唯一有颜色的地方,是右肩上一块方格组成的图案。这些格子有白有黄(其实那是金属的颜色),乍看之下,仿佛是随意拼凑出来的图案,毫无意义。

    “带我们到谈话室去。”丹尼尔说。

    这个机器人僵硬地弯腰鞠了个躬,立刻转身,一句话也没说。

    贝莱说:“等等,机仔,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主人。”他转过身来面对贝莱,声音清晰毫不迟疑,“我的编号是ACX—二四七五号。”他举起金属手指,指着自己右肩上的格子图案说。

    丹尼尔和贝莱随着这个机器人走进一个大房间。贝莱发现这就是昨天他和古鲁厄会面的地方。

    房里还有一个机器人,正以机器人特有的那种永不厌倦的模样耐心等候着。带他们进来的那个机器人僵硬地鞠了一个躬,转身离去。

    贝莱把这两个机器人肩上的图案做了个比较,发现格子排列的方式不一样。这种交错金、银双色的图案是由六乘六的格子组成的,用这个方式可组合出二的三十六次方组号码,换句话说,大约可组合出七百亿个号码。

    “每个机器人显然只负责做一件事,”贝莱说,“一个带我们来,一个负责操作影像显现机。”

    “索拉利世界有许多专业机器人,伊利亚伙伴。”丹尼尔道。

    “有这么多机器人,我终于了解索拉利人为什么要把它们专业化了。”贝莱看着这个机器人说。他想,这个机器人除了肩上的格子图案,以及隐藏在海棉状铂铱质脑中的正电子网路可能和先前的机器人不同之外,其余方面简直没啥两样,就像是另外一个复制品。

    “你的编号是什么?”贝莱问他。

    “ACC—一一二九号,主人。”

    “我还是会叫你机仔。好,现在我要和瑞开·达尔曼的遗孀格娜狄亚·达尔曼太太说话。丹尼尔,我们有没有办法找到她的地址?”

    “我认为不需要去找她的资料。”丹尼尔轻声说,“只要问这个机器人——”

    “我来问。”贝莱打断他的话“机仔,你知道怎么和这位女士联络吗?”

    “知道,主人。我知道和任何一个主人联络的方式。”他话中并无丝毫自傲之意,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好像在说:我是用金属制造的,主人。

    丹尼尔插口道:“这无足为奇,伊利亚伙伴,只要在他的记忆线路输入一万个左右的联系资料就行了,这是很小的数目。”

    贝莱点点头:“嗯,可是不会有另一个叫格娜狄亚·达尔曼的女人吗?不会有找错人的情况?”

    “主人?”这个机器人说了这两个字后就住口了。

    “我想,”丹尼尔说,“这个机器人并不了解你的问题。我认为索拉利并没有同名同姓的情况,因为每个人一出生就把名字登录好了,如果当时已经有人取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不准再用了。”

    “是吗?”贝莱说,“又知道了一件事,看来我真是孤陋寡闻。现在,机仔,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样才能联络上达尔曼太太?讲完以后你给我出去。”

    这个机器人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你是否希望自己和她联络,主人?”

    “对。”

    “等一下,伊利亚伙伴。”丹尼尔轻轻碰了碰贝莱的衣袖。

    “又怎么了?”

    “我想这个机器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执行联络的工作,这是他的专长。”

    贝莱冷冷地说:“我知道他可以做得比我好,我也知道我会弄得乱七八糟,”他直直望着毫无表情的丹尼尔“不过我还是要自己联络。到底是不是由我来下命令?”

    丹尼尔说:“当然由你来下命令,伊利亚伙伴。根据机器人的第一法则,机器人得服从你的命令。请容我告诉你索拉利世界上一切有关机器人的资料。索拉利世界上的机器人比任何星球上的机器人都更专业,虽然他们从体能上来说可以做很多事,可是他们的智能却使他们只能做某种专业工作。如果要他们执行专业工作以外的工作,就必须运用三大法则所产生的高电位,相对地,要他们不去执行专业工作以外的工作,也要运用三大法则。”

    “也就是说,若是由我直接下令,第二法则会发生作用?”

    “是的。但是第二法则所产生的电位对机器人而言‘很不好受’,通常他们是不会面临这种情况的,因为从来没有一个索拉利人会去干扰机器人的日常工作。索拉利人一则不喜欢做机器人的工作,另一方面,他们也觉得不必自己去做。”

    “丹尼尔,你是想告诉我,如果我去做这个机器人的工作,会伤害他?”

    “伊利亚伙伴,你应该知道,机器人不会有人类那种痛苦的感觉。”

    “所以……”贝莱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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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立体影像传讯(4)

    “然而,”丹尼尔继续说,“机器人承受了某种不快的体验后,这对他所造成的困扰,就和痛苦对人类所造成的困扰一样。”
    “可是我不是索拉利人,”贝莱说,“我是地球人。我讨厌机器人做我要做的事。”

    “请你同时也考虑到,”丹尼尔说,“令机器人感到困扰,可能会被我们的东道主视为一种无礼的表现。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一定存在某些关于善待与虐待机器人的严格观念。冒犯我们的东道主,只会增加我们工作上的困难。”

    “好吧,”贝莱妥协了,“让他去做他的工作吧。”

    他坐了下来。这件事还是有收获的。它是一个具启发性的实例,充分说明了机器人社会是如何牢不可破。机器人一旦存在,就很难去除,人类甚至会发现,在机器人社会里,你就算只是希望暂时去除机器人也办不到。

    贝莱半合着眼,看着那个机器人走到墙边。让地球的社会学家去思考刚刚的事,做出他们的结论吧。他已经渐渐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了。

    半面墙向旁边滑开,露出后面的控制台。这个控制台的功能就好比地球城市里的地区能源站一样。

    此时此刻,贝莱真想吸一口烟。他出发前在地球上听简报时已经了解,在禁烟的索拉利世界上吸烟,是一种严重违反礼仪习俗的行为,所以他们连烟斗都不准他带。贝莱叹了口气,有好一会儿,他回味着口衔烟嘴的感觉,以及手中握着烟斗的温热感,那真是多么舒服惬意啊。

    那个机器人快速工作着,他将各处的可变电阻略作调整,手指迅捷地按下施压,加强场力。

    丹尼尔说:“首先,他要对我们想会面的对象发出讯号。当然,对方的机器人会收到信息。如果那个人在家,而且愿意会面,整个联络工作就算确立了。”

    “需要那么多控制装置吗?”贝莱问,“大部分控制板那个机器人几乎都没碰嘛。”

    “我在这方面的资料并不完整,伊利亚伙伴。不过,有时候要安排好几个人会面,或者有机动性的会面,尤其是后者,就比较复杂了,必须不断地调整。”

    “两位主人,”那个机器人说,“我已经联络上对方,也获得她的同意了。你们一准备好,就可以会面。”

    “我们准备好了。”贝莱说。他这句话仿佛一种讯号,对面那一半房间突然亮了起来。

    丹尼尔立刻说:“我忘了叫机器人向对方说明,要把可以看到户外的开口都遮起来。我很抱歉我们必须安排——”

    “算了,”贝莱硬着头皮道,心中仍不免忐忑“我会想办法应付的,你不要插手。”

    一间浴室映入贝莱眼帘,或者说,贝莱从这个房间的摆设,判断这是间浴室。他猜,在浴室的另一侧是美容师工作的地方。他想像有一个机器人(或好几个机器人?)正依照美容师的设计,纯熟迅捷地为主人梳理头发及美容。

    他还看到一些精巧的小机器和家具,可是他猜不出那是什么。由于缺乏经验,他实在无法判断这些东西的功能。墙上嵌着一幅很复杂的图画,他原以为这图案是写实的,不料却是一种抽象的图案。这图案不但会吸引人全神贯注去看它,而且还有一种催眠作用,看完后令人有安宁的感觉。

    房间里有一个角落可能是淋浴间(很大的淋浴间),不过并不是用实体隔开的,而是利用光的作用,形成一道不透明的墙。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贝莱的视线落到地板上。他想,他所在的这个房间的尽头在哪里?从哪里开始是达尔曼太太的房间?他很快就找到答案了。两个房间的光质并不相同,所以两者之间形成一条线,越过这条线,应该就是达尔曼太太的房间。

    贝莱向那条线走去,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那条线。

    他什么也没摸到,就像他在地球上把手伸进他们那种较粗糙原始的立体影像中一样。可是,如果他在地球上这么做,至少还可以看到自己的手。尽管他的手跟对方的影像重叠,但他仍然看得到。然而在这里,他的手却完全不见了,仿佛是从手腕处被整齐切断了一样。

    如果他整个人走过那条线会怎么样?可能他什么也看不见,将处在一个漆黑的世界里。他想到能如此有效地让自己被封闭起来,几乎感到有点愉悦。

    “嗨!”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贝莱抬起头,笨拙地连忙后退。

    说话的人是格娜狄亚·达尔曼。至少,贝莱推断出声的人应该是她。淋浴间上半段的光墙已经消失,清楚地露出一张脸。

    这张脸对着贝莱微笑:“我刚刚说‘嗨’。抱歉让你久等,我很快就干了。”

    她有一张瓜子脸,颧骨很宽(她微笑时会显得更宽),嘴唇丰满,下巴尖尖的。她露出脸来的位置离地面不高,贝莱判断她大概身高一百六十公分(这不是外世界女人典型的身高,至少,贝莱认为不是。外世界女人的身材应该是倾向高挑的)。她的发色也不是外世界人应有的古铜色,而是棕色。她的头发长度适中,微微飘动着。贝莱想大概有一股热风正在吹干她的头发。整个情景十分赏心悦目。

    贝莱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想中断联系,等洗完澡之后——”

    “哦,不,我已经快好了,我可以一边弄一边和你说话。汉尼斯·古鲁厄跟我说过你要和我会面,我知道你是从地球来的。”她大剌剌地凝视着贝莱,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吸入眼底似的。

    贝莱点点头,坐下:“我的伙伴是从奥罗拉世界来的。”

    格娜狄亚微微一笑,继续望着贝莱,好像她只对他感到好奇。贝莱想,她当然会对他这个地球人感到好奇。

    她举起手,用手指把头发梳开,好像想让头发快点干。贝莱想,她的手很细,很优美,非常迷人。他想到这里,随即微微感到不安——洁西会不高兴的。

    丹尼尔打破了静默:“达尔曼太太,可不可以请你把我们视线内的窗户做极化处理,或拉上窗帘?日光会对我的伙伴造成困扰,你也许听说过,在地球——”

    “噢,天哪!是,我了解。”这个年轻的女人(贝莱猜她大概二十五岁。不过,他也想到外世界人看起来可能和实际年龄相距甚大)抚着脸说,“我真是笨得可以,请原谅。只要一下子就弄好了,我马上叫机器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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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立体影像传讯(5)

    她走出干燥间,一边伸手去摸触控钮,一边说:“我一直在想,这个房间应该多装几个触控钮的。如果你在房子里不能伸手就摸到触控钮,那这个房子根本就不够好——它最多不能离你所在的位置两公尺远。只是——咦,你怎么了?”
    她错愕地望着贝莱。只见他涨红了脸跳起来,弄倒了椅子,急急转过身去。

    丹尼尔平静地说:“达尔曼太太,你叫机器人来之前,最好先回到淋浴间,或在身上穿件衣服比较好。”

    格娜狄亚惊讶地低下头,看看自己赤裸的身子。“呃,好吧!”她说。

    “你知道,这不过是影像罢了。”格娜狄亚抱歉地说。现在,她身上裹了件东西,只露出肩头和臂膀,不过,大腿却一无遮掩。

    觉得自己愚蠢失态的贝莱此时已经恢复正常,他竭力忍耐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感到太意外了,达尔曼太太——”

    “噢,没关系。你可以直接叫我格娜狄亚,如果不违背你们习俗的话”

    “那我就叫你格娜狄亚吧,这没有什么。你知道,我绝对没有排斥或厌恶的意思,我只是感到太意外了。”贝莱说。他想,自己的行为像个笨蛋也就罢了,千万不能再让这个可怜的女孩以为他讨厌她。事实上,他是非常……非常……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他没办法向洁西提这件事。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格娜狄亚说,“但我并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没想到而已。当然,我明白我们必须注意其他星球的习俗,可是有些习俗实在太怪异了——噢,不,”她急急解释道,“我不是说怪异,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奇怪,而且很容易忘记,就像我忘了要遮住窗户一样。”

    “没关系。”贝莱喃喃说道。现在,格娜狄亚已到了另一个房间,所有的窗子都拉上了窗帘。室内的光源是人造光,和自然的日光不太一样,但却令人觉得比较舒服。

    “还有那件事,”格娜狄亚急急说道,“你知道,那只是影像罢了。何况,原本我在干燥间里时一样什么都没穿,而你当时并不介意和我讲话。”

    “呃,”贝莱希望她不要再提这件事,“只听到你的声音是一回事,看到你又是另一回事。”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你并没有真正见到我。”格娜狄亚有点脸红,眼睛垂了下来,“我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曾经这样子,我是说,我不会在有人见到我的情况下,就这样从干燥间里走出来,那只是影像罢了。”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贝莱说。

    “完全不一样。现在,你只是在看我,你摸不到我,也闻不到我的气味。可是,如果你见到我,你就两者都能做到了。现在我们至少距离三百公里,这怎么会一样呢?”

    贝莱开始有兴趣了:“可是,我的眼睛在看你。”

    “对,但你并没有见到我,你看到的是我的影像,你只是在观看我而已。”

    “所以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我明白了。”贝莱是有点明白了,虽然他一时之间还没办法分辨清楚,不过这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格娜狄亚微微偏着头:“你真的明白?”

    “是的。”

    “那么,你不介意我把身上的毛巾拿下来?”她微笑着说。

    贝莱想:她在挑逗我,好吧,谁怕谁?

    可是他却大声说:“不,你这样会令我工作分心。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讨论。”

    “那么,你介不介意我只是裹着毛巾,没有穿上比较正式的衣服?”

    “不介意。”

    “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只要你愿意。”

    “你叫什么名字?”

    “伊利亚·贝莱。”

    “嗯。”她挤进一张看起来很硬、好像用陶瓷做的椅子里。可是当她坐下以后,这张椅子却慢慢陷下去,轻轻将她包了起来。

    “我们现在谈正事。”贝莱说。

    “好,谈正事。”她说。

    贝莱发现他很难盘问格娜狄亚,他甚至不知道要从何问起。如果是在地球,他会问对方姓名、等级、住哪个城市哪个地区等等。他会问一百万个很平常的问题,其中有很多问题甚至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答案了,不过这却是慢慢进入严肃调查的一种方法。他这么做,可以让接受调查的人认识他,他亦能借此决定用什么策略来追查真相,而不仅仅只是猜测而已。

    然而现在,任何事他都无法确定。光是一个“看”字,对他和对这个女人的意义就不一样。那么,还有多少字词有不同的含义?有多少字词会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误解?

    “格娜狄亚,你结婚多久了?”他开口问她。

    “十年,伊利亚。”

    “你今年多少岁了?”他接着问。

    “三十三岁。”她回答。

    幸好她不是一百三十三岁,贝莱暗暗高兴:“你的婚姻幸不幸福?”

    格娜狄亚有点不太自在:“你指的是什么?”

    “呃——”贝莱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婚姻幸不幸福要如何定义?在索拉利世界,什么才叫作幸福的婚姻?“唔,你们常常见面吗?”他改个方式问道。

    “什么?当然不会常见面。你知道,我们又不是动物。”

    贝莱有点错愕:“可是,你们在同一个屋子里生活,我以为——”

    “我们当然在同一个屋子里生活,我们是夫妻呀,不过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区。他的事业很重要,占据了他不少的时间,而我也有我自己的工作。如果有必要,我们会以影像会面的。”

    “他总见过你吧?”

    “这种事大家是不会提的,但他的确见过我。”

    “你们有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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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立体影像传讯(6)

    格娜狄亚突然跳了起来,很激动地说:“这太过分、太不像话了——”
    “嘿,冷静点!你冷静一点好不好!”贝莱用拳头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不要这样!我是在调查谋杀案,你明不明白?谋杀案!而且被害人是你丈夫!你难道不想找到凶手将其绳之以法?”

    “那你就问有关谋杀的事,不要问——”

    “什么事我都要问,譬如说,我还想知道,你对你丈夫的死究竟难不难过。”贝莱故意以残忍的语气说,“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难过。”

    格娜狄亚傲慢地望着他:“不管是谁死了,我都很难过,何况死者是个年轻有为的人。”

    “但他同时也是你丈夫,你应该不只感到难过而已吧?”

    “他是分配给我的。我们每次都按照指定的时间见面,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说吧——我们没有孩子。”她说到孩子两个字时,匆匆一语带过,“因为我们还没有获得配额。我实在不知道,这和我对死者感不感到难过有什么相干。”

    也许真的没什么相干,贝莱想,这得看索拉利世界的社会行为而定,而他对此地的生活并不了解。

    贝莱改变话题:“别人告诉我,你很清楚案发时的情况。”

    她似乎开始紧张起来:“我——发现了尸体,我是不是该这么说?”

    “你并没有亲眼目睹凶案发生?”

    “呃,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那就请你把当时的情况说一遍,慢慢说,用你自己的话来说。”贝莱把身子往椅背一靠,定下心来凝神倾听。

    格娜狄亚说:“那是五○二三……”

    “到底是银河标准时间的什么时候?”贝莱追问。

    “我不太清楚,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你可以查一查。”

    她睁大了眼睛,声音似乎在发抖。贝莱发现她的眼珠是灰蓝色的。

    她继续说:“他到我的生活区来。依照指定,这天是我们见面的日子,我知道他会来。”

    “他每一次都在指定的日子去找你?”

    “是的。他是一个很尽责的人,是个好索拉利人。他从不曾忘记指定好的日子,而且总是在同一个时间来。当然,他不会待很久,我们还没有获得分配孩——”

    她说不下去了,贝莱点点头。

    “反正,”她说,“他总是在同一个时间来,你知道,所以一切都很舒适自在,我们也交谈了几分钟。虽然见面是很痛苦的考验,可是他这次和我面对面交谈仍然很正常,这就是他。我们讲完话,他就去处理一些和工作有关的计划。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在我的生活区里有一个特别的实验室,在我们见面的日子,他可以去这个实验室。当然,他生活区的实验室要比我这里的大得多。”

    贝莱很想知道他在实验室里干什么,也许就是做所谓的胚胎学的研究吧。

    “他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举动呢?有没有什么心事?”他接着问。

    “没有,没有,他从来没有心事。”格娜狄亚一副快笑出来的模样,却又及时忍住,“他是那种非常能控制自己的人,就像你这位朋友一样。”她伸出小手指指丹尼尔。丹尼尔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知道,请继续。”

    格娜狄亚并没有往下说。她轻声道:“我可不可以喝点饮料?”

    “请便。”

    格娜狄亚摸了摸椅子的扶手,不到一分钟,一个机器人走进来,递给她一杯热腾腾的饮料(贝莱看到杯口冒着热气)。她慢慢啜了几口,然后放下杯子。

    “这样感觉好多了。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她说。

    “尽管问。”

    “嗯,我对地球一直很有兴趣,也看过很多关于地球的书,你知道,那是一个很怪异的世界”她惊呼一声自觉失言,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贝莱皱皱眉:“每一个星球对其他星球的人而言都是怪异的。”

    “我的意思是它不一样。总之,我想问一个比较无礼的问题,我希望这问题对地球人来说不算无礼。不过,我是不会问索拉利人这个问题的。绝对不会问。”

    “你要问什么,格娜狄亚?”

    “问有关你和你朋友的事。他是奥利瓦先生吧?”

    “对。”

    “你们不是彼此在看影像吧?”

    “什么?”

    “我是说,你们真的见面?你们两个在一起?”

    贝莱说:“没错,我们是在一起。”

    “你摸得到他?”

    “是的。”

    格娜狄亚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哦”了一声。

    这个“哦”有很多含意,可能是厌恶,也可能只是一时的情绪反应。

    贝莱很想起身走向丹尼尔,把手贴在丹尼尔的脸上。格娜狄亚的反应也许会很有趣。

    “你刚刚说到那天你丈夫来看你。”贝莱回到主题,他敢确定,不管格娜狄亚对刚才那个问题多有兴趣,基本上,她转移话题的动机就是为了要避开主题。

    她又拿起杯子啜了几口,才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看得出来他有事要做,反正我就是知道他要工作,因为他总是在忙一些有用的事,所以我就去做我自己的事。然后,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我听到一声喊叫。”

    她停了下来,贝莱催促她说下去:“什么样的喊叫?”

    “瑞开——我丈夫的喊叫声,反正就是一声喊叫,其他什么话也没说。那是一种害怕——不,是震惊的叫声,大概就是这样。我以前从没听他这样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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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立体影像传讯(7)

    格娜狄亚捂住耳朵,似乎想把这段记忆关闭在外,没注意到裹在身上的毛巾已滑落到腰部。贝莱低下头,眼睛死盯着笔记本。
    “当时你的反应是什么?”他问。

    “我一直跑,一直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不是说,他到你生活区的实验室去了?”

    “他是到那里去了,伊……伊利亚,可是我不知道实验室究竟在哪里,我没去过,我真的不确定在哪里。那是他的实验室,我只知道大概在西边的某处。可是我当时好慌,慌得忘了叫机器人来。随便哪个机器人都知道路,可是我没有叫他们,所以一个机器人也没来。等我想尽办法终于找到实验室时——他已经死了。”

    她突然住嘴,低下头哭了起来,让贝莱觉得非常为难。她并没有掩着脸,只是闭上眼睛,任由泪珠沿两颊滚滚滴落。她忍着不哭出声,肩头微微颤抖。

    接着,她睁开眼睛,泪眼盈盈地望着贝莱说:“我从来没见过死人。他浑身是血,他的头——只是——我——终于叫了一个机器人来,他把其他的机器人都叫来了,我猜就是他们处理我和瑞开。我不记得了,我不”

    贝莱问:“你猜是他们处理瑞开是什么意思?”

    “他们把他抬走了,把地方收拾干净。”她的声音微微透着不快,这个女主人对屋里的情况显然很在意,“一切都被弄得乱七八糟。”

    “尸体呢?”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想,和别的尸体一样,被火化了。”

    “你没有叫警察?”

    她茫然不解地看着他。贝莱想:不对,这里没有警察!

    他改变问话:“你跟别人说了这件事吗?消息传出去了吧?否则不会有人发现的。”

    “机器人请了一位医生来,”格娜狄亚说,“我也得通知瑞开工作地方的机器人,告诉他们,他不会回去了。”

    “我想医生是来看你的。”

    她点点头,这才发现裹在身上的毛巾已经滑到臀部了。她把它拉起来重新裹好身体,可怜兮兮地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脸扭曲着,陷入伴随回忆而来的恐惧之中。贝莱看她无助地独自坐在那里,有些不忍心。

    她从不曾见过一具尸体,从不曾见过淋淋的鲜血、破碎的头颅。尽管索拉利世界的夫妻关系很淡薄,可是这到底是她曾亲眼见过的人的尸体。

    贝莱不知道他下一步该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他很想向她道歉,可是身为警察,他不过是在执行任务罢了。然而这个星球没有警察,她明白这是他的工作吗?

    他尽量以温柔的声调缓缓地说:“格娜狄亚,你还有没有听到什么?除了你丈夫的喊叫以外,你有没有听到别的声音?”

    她抬起头,即使满脸忧戚,却依然十分美丽——也许这种表情使她看起来很美吧。“我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她说。

    “你有没有听到逃跑的脚步声?没有别的声音?”

    她摇头:“什么都没听见。”

    “你找到实验室的时候,只见到你丈夫一个人?现场就只有你跟他在?”

    “是的。”

    “没有别人曾经在场的迹象?”

    “我看不出来,再说,怎么可能有别人在那里?”

    “怎么不可能?”

    她似乎吃了一惊,一会儿,她才沮丧地说:“我老是忘记你是从地球来的。我的意思是那里绝不可能有别人。我丈夫只见过我一个人,他从小就没有见过别人,他也不是会去见别人的那种人。瑞开律己甚严,非常遵守索拉利世界的习俗。”

    “也许他没办法选择见不见人。如果有个不速之客自己来见他,而你丈夫事先根本不知情呢?不管他多么遵守习俗,他还是不得不见这个人。”

    格娜狄亚说:“也许吧。可是他一定会立刻叫机器人把这个不速之客带走,而且,没有人会不请自来的,我实在无法想像这种事。此外,瑞开也绝不会让别人来见他的。你这个想法很可笑。”

    贝莱柔声道:“你丈夫是因为头部受到重创而死亡的,对不对?你不否认这一点吧?”

    “我想是的。他整个——”

    “我现在不是在问你这些细节问题。我要问你的是,他的实验室里有没有什么机械装置,可以让人以遥控的方式击碎他的脑袋?”

    “当然没有。起码,我没看到有这种装置。”

    “嗯,如果那里有这种东西,我想你应该会看到。所以,一定是某个人手里拿着某种可以令人脑袋开花的东西,向你丈夫的头打下去,而且这个人还必须在距离你丈夫一公尺的范围之内才办得到。所以,此人确实曾见过他。”

    “不!没有人会见到瑞开的!”格娜狄亚急道,“我们索拉利世界的人根本不见人。”

    “但是一个要杀人的索拉利人,应该不会在乎见人吧,对不对?”其实贝莱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颇有疑问。

    格娜狄亚摇摇头:“你不了解见人的意思。地球人想见谁就见谁,所以你不了解……”

    她似乎在和自己的好奇心挣扎着,随后她眼睛一亮:“见人对你们来说好像是很平常的事,对不对?”

    “我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贝莱说。

    “不会困扰你?”

    “为什么会困扰我?”

    “我看过的胶卷书上没有说。我一直想知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贝莱不动声色。

    “你有没有被指配一个妻子?”

    “我结婚了。我不知道什么叫被指配的妻子。”

    “要是你想见你妻子,随时都可以见到,她也一样。你们两个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贝莱点点头。

    “呃,当你见到她,假设你想跟她——”她举起手,停在胸前,好像在思索一个适当的字眼。她试着说,“你能——不管什么时候……”她又说不下去了。

    贝莱不想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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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立体影像传讯(8)

    她说:“算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烦你这种事。你问完了吗?”她的模样好像又要哭了。
    贝莱依然锲而不舍:“再试着想想看,格娜狄亚。不要去管可不可能有人见到你丈夫,假设有人曾见到他,这个人会是谁?”

    “再想也没有用。谁都不可能。”

    “一定有这个人。特工古鲁厄说,他有理由怀疑某人是嫌犯,所以一定有这个人。”

    这个女孩冷冷一笑:“我知道他认为是谁干的。”

    “好,是谁?”

    她举起手放在胸前:“我。”

    “伊利亚伙伴,”丹尼尔突然开口,“我也认为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结论。”

    贝莱有点意外。他看了这个机器人伙伴一眼,问:“哪里明显?”

    “这位女士自己都说,她是唯一见过,或唯一可能见到她丈夫的人,而索拉利世界的社会习俗也证明她的说法不假。特工古鲁厄当然会认为,一个索拉利世界的男人只有可能让他的妻子见到他,这种想法不但合理,甚至事实就是如此。能和死者见面的只有一个人,所以也只有一个人可能是凶手。你应该记得,特工古鲁厄说过,只有一个人会干这件事,其他人都不可能。你认为呢?”

    “他同时也说过那个人不可能做这件事。”贝莱说。

    “他的意思可能是指在凶案现场没找到凶器,也许,达尔曼太太能解释这个疑点。”

    丹尼尔以机器人那种冷漠的动作朝格娜狄亚指了指。影像中的格娜狄亚垂下眼睛,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老天,贝莱想,我们忘了这位女士还在场。

    也许是丹尼尔处理事情一贯的毫无情绪的方式令他恼火,也许,他是在厌烦自己太有情绪。总之,他居然烦躁得忘了格娜狄亚的存在。不管是为了什么,贝莱没有再往下细想。

    他说:“好,格娜狄亚,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不清楚中断联系该说什么,所以,再见了。”

    格娜狄亚柔声道:“我们大都是说‘看像完毕’,不过我比较喜欢说‘再见’。很抱歉我好像让你有点为难,伊利亚,不过我已经很习惯被人视为凶手了,所以你不必如此。”

    “你有没有做这件事,格娜狄亚?”丹尼尔最后问。

    “没有!”她愤怒地说。

    “那么,再见了。”

    格娜狄亚怒容满面地消失了。有好一会儿,贝莱仍能感受到她那双特别的蓝眼珠所喷出的愤怒火花。

    她虽然说她已经习惯被人视为凶手,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她所表现出来的愤怒,比她所说的话更能表露她的内在,贝莱想,不知道她还撒了多少谎。

    现在,贝莱单独和丹尼尔在一起,没有外人了。“你不要当我是笨蛋。”贝莱开口。

    “我从不曾认为你是笨蛋,伊利亚伙伴。”

    “那么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说在凶案现场没找到凶器?目前我们并没有证据,也没听到什么说辞可以让我们下这个结论。”

    “是的,不过我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资料。”

    “果然不错。什么资料?”

    “特工古鲁厄曾说,会送一份他们自己的调查报告来。我已经看过这份报告了,今天早上送来的。”

    “你为什么没给我看?”

    “我认为你自己调查会更有收获,尤其在一开始,你还没为别人的成见所影响,只根据你的想法去调查会比较好。至于我,我认为我的逻辑分析会被这些结论所左右,所以刚才你们在讨论的时候,我并没有表示意见。”

    逻辑!贝莱马上想到他曾与一位机器人学专家谈话的内容。那位专家说,机器人合乎逻辑,可是却不通事理。

    “你最后还是加入了讨论。”他说。

    “是的,伊利亚伙伴,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有证据可以理清古鲁厄的疑点。”

    “哦?什么证据?”

    “我是从达尔曼太太的行为来判断的。”

    “说清楚一点,丹尼尔。”

    “如果这位女士有罪,我们却想证明她是无辜的,那么,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调查这件案子的侦探认为她没有犯罪。”

    “所以?”

    “所以,只要她能利用对方的弱点,就能让他判断失误。她很可能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太武断了,这根本毫无根据。”

    “一点也不。”丹尼尔冷静回答,“我想你也发现了,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你身上。”

    “那是因为我在跟她说话。”贝莱说。

    “她从一开始就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在她还不知道由你来主导问话之前,她就只注意你一个人了。事实上,根据逻辑推断,她应该认为是由我这个奥罗拉人来主控一切的,可是,她仍然只注意你。”

    “你从这一点推断出什么?”

    “这表示,她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是个地球人。”

    “那又怎么样?”

    “她对地球有研究。她的举止一再透露出这样的信息。我在一开始看像时请她隔绝日光,她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丝毫没有惊讶或不解。如果她不了解地球,她一定会很诧异,不明白我的意思。”

    “然后呢?”

    “既然她对地球有研究,那么,她便有可能发现地球人的缺点,这是很合逻辑的推断。她一定知道地球上有关裸体的禁忌;她还知道,裸体会让一个地球人印象深刻。”

    “她——她解释过看影像和见人——”

    “她是解释过。可是你完全相信她的说辞吗?她曾经两度裸露出身体——”

    “你的结论是,”贝莱说,“她想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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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立体影像传讯(9)

    “勾引你,让你失去你的专业判断。这就是我的想法。我虽然没有人类情绪的反应,可是根据我指示线路上设定的资料显示,这位女士的肉体非常迷人,非一般人所能及。此外,从你的反应判断,我认为你也觉得她很迷人,而且很喜欢她的外貌。我甚至还断定,达尔曼太太想以这种行为让你偏袒她。”
    “喂,”贝莱有点不爽地说,“先别管她想对我干什么,你要搞清楚,我可是个能够明辨是非、有职业道德的执法人员。现在,我们先来看报告吧。”

    贝莱不发一语地阅读报告。读完后,他把报告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份报告提供了一条新的线索,”他说,“那个机器人。”

    丹尼尔点点头。

    “她没有提到他。”贝莱慎重地说。

    “因为你问错了问题,”丹尼尔道,“你问她发现她丈夫时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你问她凶案现场有没有别人?机器人不是‘人’。”

    贝莱点点头,心想:如果我自己是嫌疑犯,被人盘问凶案现场有没有别人时,我也不会说,“除了这张桌子,没有第三者。”

    他说:“我想,我应该问她有没有机器人在场。”(他妈的,在这种陌生的星球上,他要怎么侦讯?)他接着又问,“机器人作证合不合法?”

    “什么意思?”

    “在索拉利世界,机器人算不算目击证人?他能不能作证?”

    “你何以怀疑?”

    “机器人不是人,丹尼尔。在地球上,他不能当合法的目击证人。”

    “但是在索拉利世界,一个合格的机器人是可以作证并被采信的。”

    贝莱没有继续和丹尼尔讨论机器人能不能作证的问题。他托着下巴,心里想着机器人这件事。

    他想,格娜狄亚发现她丈夫的尸体时非常害怕,而且曾传唤过机器人。等到机器人赶来,她已经昏过去了。

    机器人报告,在现场发现了她和她死去的丈夫,但还有一样东西:另一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原本就在那里,不是奉命而来的,它也不是家里的机器人,所有的机器人都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不过,从这个机器人身上也没有发现什么。他已经不能运作了。他被发现时,动作十分紊乱,显然正电子脑出了问题,而且他在语言及机械性的动作上也无法做出适当的反应。有个机器人学专家彻底检查他后,宣布他已经完全报废。

    这个机器人唯一还算有点正常的动作,就是它一再重复说:“你要杀我——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没有找到任何可能让人脑袋开花的凶器。

    贝莱突然说:“我想吃点东西,丹尼尔。然后,我们再跟古鲁厄见个面我是说,跟他的影像会面。”

    联系确立时,汉尼斯·古鲁厄正在吃饭。他吃得很慢,仔细地从许多盘菜里每样挑一口来尝一尝,同时又以渴望的眼神在各色菜式中搜寻新鲜的菜。

    贝莱想,他可能已经活了好几百年,吃饭对他而言也许已变成一件很没意思的事了。

    古鲁厄说:“两位先生,你们好。我想你们已经看过我的报告了。”他低头取了一样量少质美的食物放进口里,光秃秃的脑袋闪闪发亮。

    “是的,我们还跟达尔曼太太做了一次很有趣的谈话。”贝莱回答。

    “好,好。”古鲁厄说,“你们有什么结论?”

    “结论是,”贝莱说,“她是无辜的。”

    古鲁厄猛然抬起眼帘:“真的?”

    贝莱点点头。

    古鲁厄说:“可是她是唯一可以见到死者的人,也是唯一可能接触到……”

    “我很清楚这一点。”贝莱打断他“可是不管索拉利世界的习俗多么牢不可破,这一点仍然不能确定。我可以说明一下吗?”

    “当然。”古鲁厄继续吃他的晚餐。

    “构成谋杀案的要素有三个,”贝莱说,“而且同样重要,就是动机、方法和机会。我们指控一个人为嫌疑犯时,必须同时符合这三个要素。我同意你所说的,达尔曼太太有这个机会。至于动机,我却一无所闻。”

    古鲁厄耸耸肩:“我们不知道她有什么动机。”他又偷偷瞄了丹尼尔一眼。

    “好,嫌疑犯没有已知的动机,她可能是个病态杀手。我们姑且不谈这事,继续推论。她和被害人共处一室,由于某种原因,她要杀他。她挥着一根棒子或什么重物,威胁要打他。他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妻子真的要伤害他。他惊慌地叫:‘你要杀我!’而她果真动手杀他。她拿着棒子挥向他,他转身便逃,可是太迟了,棒子击中了他的后脑。我想顺便问一下,有没有医生检验过尸体?”

    “有,也可以说没有。事实上,那些机器人请了一位医生来照顾达尔曼太太,他顺便看了一下尸体。”

    “报告中并没有提到这件事。”

    “这事与本案无关,他已经死了。当医生观看死者的影像时,死者已经被剥光了衣服清洗过,准备以一般的方式火化了。”

    “换句话说,这些机器人毁灭了证据。”贝莱懊恼道。接着,他又问,“你刚刚说医生观看死者的影像?他没有亲眼见到死者?”

    “噢,这么想真恶心!”古鲁厄说,“医生在很远的地方。我相信他一定从各个必要的角度,并且还变焦放大来观看死者。医生虽然在一些无法避免的情况下不得不见人,可是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他去见一具尸体。医疗是一种很肮脏的工作,然而医生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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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适当的凶器(1)

    “嗯,问题是,这个医生有没有报告达尔曼先生致命的原因?”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认为死者伤得太重,不可能是女人造成的?”

    “女人的力气比不上男人,先生,何况达尔曼太太是个个子很小的女人。”

    “可是她却很灵活强壮,贝莱刑警。只要给她一个适当的凶器,加上重力与杠杆原理,她就可以干这件事。再说,一个盛怒的女人什么惊人的事做不出来?”

    贝莱耸耸肩:“你提到凶器,可是凶器在哪里?”

    古鲁厄挪挪身子,把手伸向一个空玻璃杯。有个机器人进入影像区,把一种可能是水的无色液体注入杯中。

    古鲁厄拿起杯子,随即放下,好像又不想喝了。他说:“就像报告上写的,我们没找到凶器。”

    “我知道报告上写了些什么,但我还是要确定几件事。你们到底有没有去找凶器?”

    “彻底找过。”

    “你自己去找的?”

    “我的机器人去找的,不过,我观看而且监督了整个过程。我们没找到可能是凶器的东西。”

    “所以你们没有充分的证据指控达尔曼太太,对不对?”

    “对,”古鲁厄平静地说,“这是我们对本案所不了解的地方,也是我们没有对达尔曼太太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同时,这就是我为什么告诉你,唯一可能犯罪的人也不可能犯罪。也许我应该说,从表面上看起来,她不可能犯罪。”

    “从表面上看起来?”

    “嗯,她一定用某种方式把凶器处理掉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想不出她是怎么办到的。”

    贝莱冷冷地说:“所有可能的方法你都考虑过了?”

    “我想是的。”

    “我很怀疑她。想想看,有人用某个凶器打碎了另一个人的脑袋,但在凶案现场却找不到这个凶器,唯一的可能就是凶器被人带走了。这个人不可能是瑞开·达尔曼,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可能的人就是格娜狄亚·达尔曼。”

    “一定是的。”古鲁厄说。

    “她怎么带走的?机器人赶到那里时,她已经昏倒在地上了,总之,她在现场。从案发到第一个机器人赶到要多久?”

    “这要看凶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们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古鲁厄不太自在地说。

    “我看过报告,先生。有一个机器人说,它听到一阵骚动,以及一声被认为是达尔曼博士的叫声。显然,这个机器人离现场最近。五分钟之后,呼叫机器人的信号闪了,而机器人接到讯号赶到现场的时间不到一分钟。”贝莱想起他自己的经验,当机器人被传唤时他们是如何急如星火般地出现,“在五分钟甚至十分钟内,格娜狄亚能拿着凶器走多远?她怎么及时赶回来并假装昏迷不省人事?”

    “她可能用处理机毁灭了证据。”

    “报告上说,处理机也检查过了,其中伽马射线的活动量很低。在二十四个小时内,这台机器并没有处理过较大型的东西。”

    “我知道,”古鲁厄说,“我只是举例说明,凶器可能用这种方式被灭迹。”

    “没错,”贝莱说,“但是可能有另一个更简单的解释。我想,达尔曼家中的机器人一定经过检查核对,而且一个也没少喽?”

    “嗯,是的。”

    “每个机器人的功能都很正常?”

    “对。”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哪个机器人把凶器带走了,而它根本不知道那是凶器?”

    “所有的机器人都不曾从现场带走任何一样东西,他们任何东西都没碰过。”

    “这不是事实。它们搬走了尸体,准备加以火化。”

    “呃,是的,那当然,可是那不算什么,它们当然会这么做。”

    “老天!”贝莱喃喃说道,他必须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好,现在我们假设现场还有一个人——”

    “不可能!”古鲁厄打断他,“没有人能目睹达尔曼博士本人。”

    “我说的是假设!”贝莱提高嗓门,“机器人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侵入那里,所以我认为他们没一个会想到要立刻搜索屋子内外。报告上也没有提到这件事。”

    “我们在寻找凶器前并没有搜索屋子,等我们想去做时,已经离案发日有很久了。”

    “你们在业地上有没有发现地面运输车或飞行交通工具的痕迹?”

    “没有。”

    “那么,假设不像你所说的,而是有人真的能亲眼见到达尔曼博士本人,那么他很可能就这样杀了达尔曼博士,然后从容离开现场。没有人会阻止他,也没有人会见到他。他可以基于大家都确定不可能有人见到达尔曼博士的心理,而逍遥法外。”

    “没有人能目睹达尔曼博士本人。”古鲁厄再次肯定地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这一件了。”贝莱说,“有个机器人涉及本案,他在现场。”

    一直沉默的丹尼尔插口道:“那个机器人不在现场。如果他在场的话,凶案就不会发生了。”

    贝莱猛然转头望着丹尼尔,而再度举杯正待喝水的古鲁厄也放下杯子,注视着他。

    “我说得不对吗?”丹尼尔问。

    “没错,”古鲁厄说,“根据第一法则,机器人会阻止一个人类去伤害另一个人类。”

    “好,”贝莱说,“我同意,可是他一定就在附近。因为当其他的机器人赶到时,他就在现场。假设他原来在隔壁的房间里,当凶手逼近达尔曼时,达尔曼大叫:‘你要杀我!’他家里的机器人没有听到这句话——他们只听到惨叫声,加上未接到传唤,所以并没有赶来。可是这个奇怪的机器人听到了。基于第一法则,他未受传唤便赶到凶案现场,可是太迟了,他很可能看见凶手正在行凶。”

    “他一定目睹了最后一幕。”古鲁厄表示同意,“所以他出了故障。见到人类受害却没有加以阻止,违反了第一法则。案发当时的情况对他的正电子脑多少会造成伤害,事实上,他的确因为本案而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古鲁厄将手中的水杯转来转去,同时望着自己的指尖。

    贝莱说:“因此,这个机器人就是一个目击证人。你有没有盘问过他?”

    “再问也没有用,他已经出故障了。他只会说:‘你要杀我!’到目前为止,你对案情的推测我都同意。达尔曼最后那句话,一定在机器人正电子脑被摧毁的同时,深刻进入他的记忆,所以他被毁了之后却还记得那句话。”

    “可是我听说,索拉利世界最擅长制造机器人,难道你们没办法修复那个机器人吗?难道不能修好他的线路?”

    “没办法。”古鲁厄断然道。

    “现在那个机器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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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适当的凶器(2)

    “废弃了。”古鲁厄说。
    贝莱扬扬眉毛:“这个案子真古怪。没有动机、没有方法、没有目击者、没有凶器,唯一可以着手调查的证据又被毁了。你们认为只有一个嫌疑犯,大家也都认为她有罪,至少,每个人都确信除了她谁也不可能犯罪,这显然也是你的看法。那我不禁要问,你叫我来干吗?”

    古鲁厄皱起眉头:“你似乎不太高兴,贝莱先生。”他突然转向丹尼尔,“奥利瓦先生?”

    “是,特工古鲁厄。”

    “请你去看一下房子里的窗户是不是全都关上了或拉上了窗帘。贝莱刑警的情绪可能被开阔的空间影响了。”

    古鲁厄的话令贝莱一阵错愕,他很想推翻古鲁厄的说辞,叫丹尼尔别理他。可是此时,贝莱却发现古鲁厄的声音微微透着不安,眼中闪动着恳求的神色。

    贝莱往椅背上一靠,让丹尼尔离开了房间。

    丹尼尔一走,古鲁厄的脸仿佛卸下面具一般,露出害怕的表情。他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他打发掉了,我一直盘算如何能跟你单独谈一谈。想不到奥罗拉人会在这么简单的要求下离开,不过我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贝莱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了。”

    “我在他面前没办法畅所欲言。”古鲁厄说,“他是奥罗拉人,他在这里是我们请你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个索拉利人倾身向前对贝莱说,“这件案子不仅仅是单纯的谋杀案,我关心的也不是谁是真正的凶手。索拉利世界有很多党派,他们是一些秘密组织……”

    贝莱望着他:“这种事我肯定帮不上忙。”

    “你当然帮得上忙。现在你要了解的是:达尔曼博士是个传统主义者,他信奉旧有的方式,好的方式。可是我们当中有一股新兴的势力想要改革,达尔曼就是被他们消灭的。”

    “被达尔曼太太消灭?”

    “一定是经由她的手消灭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有个组织。”

    “你确定?你有证据吗?”

    “目前还不太明确,这方面我一点力也使不上,本来瑞开·达尔曼正在调查,他说他掌握有可靠的证据,而且我相信他。我对他非常了解,所以我知道他既不傻也不幼稚。不幸的是,他告诉我的事很少。在将此事向有关单位报告之前,他自然想先完成调查,他也一定快调查出来了,否则他们也不敢公然以暴力杀害他。尽管如此,达尔曼曾告诉我一件事全人类都有了危机。”

    贝莱发现自己震了一震。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自己在听明尼说话,只是说的内容涉及的范围更大罢了。

    “为什么你认为我帮得上忙?”他问。

    “因为你是地球人,”古鲁厄说,“你了解吗?我们索拉利人对这种事毫无经验,也可以说,我们对人类太不了解了,索拉利世界的人口实在太少了。”

    古鲁厄露出不安的神色,继续说:“其实我并不喜欢说这种话,贝莱先生。我的同事嘲笑我,甚至有点气我,可是我的感觉却很清楚。我认为你们地球人互相挤在一起生活,你们一定比我们更了解人,而一个侦探又比一般人更了解人,我说得对不对?”

    贝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出声。

    古鲁厄说:“就某方面而言,发生这件谋杀案算我们运气好。我一直不敢跟别人提达尔曼所做的调查,因为我不确定有谁涉入这种阴谋活动中,而达尔曼又不想在未调查清楚前透露详情。就算达尔曼调查出一个结果,接下来又能怎么办?这种居心不良的人类要如何对付?我实在不知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们需要一个地球人。当我听说了你在处理地球上那桩太空城谋杀案的表现时,我知道,我们需要你。我先跟奥罗拉世界那边与你共事过的人联络,再透过他们和地球的政府接触,可是,我无法说服我的同事同意我这样做。接着,谋杀案发生了。此事造成的震撼使他们妥协了。在这个时候,他们什么都会同意。”

    古鲁厄犹豫了一会儿,说:“请地球人协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非这么做不可。记住,不管这桩谋杀案是怎么回事,全人类都有了危机,即使地球也不例外。”

    那么地球就有了双重危机,贝莱想。古鲁厄那种急切的口吻似乎非常诚恳。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发生一桩谋杀案值得庆幸,可以让古鲁厄有借口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那么,这真的是幸运吗?贝莱有个新的想法,但没有在脸上、眼睛甚至声音中透露什么。

    “先生,我是被派来协助你们的,我会尽力而为。”他说。

    古鲁厄终于拿起他那杯一直没喝的水:“好。”他说着,眼睛越过杯口望着贝莱,“可是请你不要跟那个奥罗拉人提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奥罗拉人都可能牵涉其中。他们对本案的兴趣强烈得异于常理,譬如说他们坚持要奥利瓦先生做你的搭档。奥罗拉的势力很大,我们只好同意。他们说,让奥利瓦先生一起办这个案子,是因为你们以前共过事。可是他们真正的用意,可能是想要有个可靠的自己人在场。你认为呢?”

    他盯着贝莱,慢慢啜饮那杯水。

    贝莱的手指摩擦着他那张长脸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现在,如果……”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跳了起来,差点向古鲁厄冲过去。他及时想到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影像,才强压抑住冲动。

    此时,他眼前的古鲁厄正狂乱地看着那杯饮料,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哑着声说:“好烫……好烫……”

    杯子从他手里滑落,里面的液体溅了出来。古鲁厄扭曲着脸,很痛苦地倒在地上。

    丹尼尔站在门口:“发生了什么事?伊利亚伙——”

    眼前的情景说明了一切,丹尼尔立刻高声叫道:“汉尼斯·古鲁厄的机器人!你们的主人受伤了,机器人!”

    一个机器人随即大步走进餐厅,过了一两分钟,又走进十几个机器人,其中三个机器人轻轻抬走古鲁厄,其他机器人则忙着把掉在地上的杯盘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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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裸阳 一
适当的凶器(3)

    丹尼尔突然叫道:“喂,机器人!别管那些东西,赶快组成一个搜索队,检查屋子里有没有别人,通知屋外所有的机器人警戒,搜寻这块业地的每一个角落。如果你们发现任何一个主人,抓住他,不要伤害他(这提示实在多余),但也不要让他走开。假使你们没发现主人,也要让我知道,我会留在影像显现机旁边。”
    机器人散去之后,贝莱低声对丹尼尔说道:“你做得很好,显然古鲁厄的那杯饮料被人下了毒。”

    “是的,毋庸置疑,伊利亚伙伴。”丹尼尔以一种很怪异的姿势坐下,好像膝盖无力似的。贝莱从不曾见过他像人一样双腿发软的样子。

    “我的机械装置无法接受人类受到伤害。”丹尼尔向他解释。

    “可是你也无能为力。”

    “我知道,但我的思想网路却因此有点堵塞。用人类的情形来比喻,我这种感觉就是震惊。”

    “如果真是这样子,那你就克服它吧。”贝莱实在没有耐心去面对一个懦弱的机器人,更谈不上同情,“我们要想到一点——始作俑者,有毒药就一定有下毒的人。”

    “也许是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发生在这么一个讲究干净的世界?绝对不可能!而且从古鲁厄的情形来看,毒药是在水里面,毒性发作得很快,而且毒液的量很大。好了,丹尼尔,我要到隔壁房间好好想一想,你去跟达尔曼太太联络,确定她在不在家,顺便查一下她家离古鲁厄家有多远。”

    “你认为她——”

    贝莱举起手,阻止丹尼尔说下去:“你只管去查,可以吗?”

    他走出房间,想独处一会儿。索拉利世界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两件不相干的谋杀案。如果要确定它们之间有所关联,最容易做的假设就是古鲁厄所言不假。

    贝莱觉得有一股熟悉的兴奋感在他心底涌动。他怀着地球与他自己面临危机的心情来到此地,这桩谋杀案原本只是一件很遥远的事,然而现在追缉凶手却成了活生生的事实,他的下颚紧张得不住抖动。

    刚才,凶手或凶手们居然当着他的面行凶,这实在令他感到屈辱。他在别人眼里难道如此无足轻重?这大大打击了贝莱的职业尊严,但另一方面他也得面对这个事实。至少,这可以给他一个充分的理由把本案当成一桩单纯的谋杀案查个水落石出,他甚至可以不管地球到底有没有危机。

    这时,丹尼尔进来找他:“我已经照你的话做了,伊利亚伙伴。”他大步朝贝莱走来,说,“达尔曼太太在家,我看到她了。她家和古鲁厄家大约距离一千六百公里。”

    贝莱说:“我等一下要见她。呃,我是说看她。”他慎重地望着丹尼尔,“你认为她和这件下毒案有没有关联?”

    “就表面上看来,她没有直接的关联,伊利亚伙伴。”

    “你暗示她可能间接涉入本案?”

    “她可能叫别人来下毒。”

    “别人?”贝莱随即反问,“谁?”

    “我不知道,伊利亚伙伴。”

    “如果有人替她行凶,这个人一定在犯罪现场。”

    “是的,”丹尼尔说,“此人必须在现场才能把毒药倒进饮料中。”

    “这杯毒液可不可能在早上或更早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伊利亚伙伴。”丹尼尔轻声说,“所以我才会说,‘就表面上看来’,达尔曼太太和这件罪行没有直接的关联。她很可能提前去过现场。我们最好查一查她的行踪。”

    “我们会查的。我们还要查她曾在什么时候到过现场。”

    贝莱的嘴唇微微歙动。他曾经想过,机器人在某方面的推理功能是不完善的,现在他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就像那个机器人学专家说的,合乎逻辑,却不通事理。

    他说:“我们到观影室去,把古鲁厄家的影像弄出来。”

    现在,贝莱面对的是一个收拾干净的房间,绝对看不出几十分钟之前,此处曾有人在痛苦中倒下的迹象。

    房里站着三个机器人。他们背对着墙,露出机器人那种惯有的恭顺表情。

    贝莱说:“你们的主人现在怎么样?”

    “医生正在照顾他,主人。”中间那个机器人说。

    “观看他还是见他?”

    “观看他,主人。”

    “医生怎么说?你的主人有没有救?”

    “还不确定,主人。”

    “你们搜查了房子没有?”

    “彻底搜过了,主人。”

    “除了你们的主人之外,有没有其他主人在那里的迹象?”

    “没有,主人。”

    “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显示最近有其他主人在那里?”

    “没有,主人。”

    “你们搜查了屋外吗?”

    “搜过了,主人。”

    “到目前为止有没有任何结果吗?”

    “没有,主人。”

    贝莱点点头:“好,现在我想和今晚在餐桌旁服务的机器人说话。”

    “他已经被留置接受检查了,主人。他的反应很怪异。”

    “他能说话吗?”

    “能,主人。”

    “那你马上把他带过来。”

    这个机器人并没有立刻行动。贝莱重复道:“我说叫他——”

    丹尼尔插嘴:“这些索拉利世界的机器人彼此间都以无线电联系。你要找的那个机器人已经接到传唤的指令了。如果他来得慢,那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对他造成了部分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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